暮色四合,京城的秋风卷着几片枯黄的梧桐叶,在青石板铺就的长街上打着旋儿。陆故之推开“回春堂”厚重的木门,门轴发出沉闷的吱呀声,仿佛也在诉说着这深秋的凉意。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袖口挽起,露出白皙纤细的手腕,那张清冷俊秀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那双如寒潭般的眸子,透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与严谨。
“陆大夫,今日可还有病人?”药铺伙计小顺子迎上来,手里捧着一叠刚抓好的药方,脸上挂着讨好的笑。
陆故之微微颔首,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先放着吧,我去看看三号床。”
三号床榻上躺着的是一位面色苍白的年轻书生,正捂着胸口剧烈咳嗽,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陆故之走到床边,并未急着把脉,而是先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探了探书生的额头,眉头微蹙:“发热未退,脉象浮数,看来是外感风寒入里化热,兼有痰湿阻滞。你方才吃了什么?”
书生虚弱地摆摆手,声音沙哑:“大夫,小人不过是贪嘴,吃了几口……”
“几口什么?”陆故之打断他,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
“几口冰镇的酸梅汤。”书生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陆故之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块洁白的手帕,递过去,动作虽轻柔,神情却依旧冷峻:“大夫治病,讲究对症下药;治病之人,更需自律。你这病,七分是病,三分是作。回去忌生冷,忌油腻,每日按时服药。若再敢乱吃东西,神仙难救。”
书生吓得一哆嗦,连连点头称是。陆故之不再多言,转身坐下,提起毛笔,在纸上飞速写下药方。他的字迹工整秀丽,力透纸背,每一个笔画都透着股一丝不苟的劲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清脆却带着几分焦急的女声:“陆大夫!陆大夫在家吗?”
陆故之笔尖一顿,墨汁在纸上晕开一个小黑点。他抬起头,看向门口,只见一个身着淡粉色襦裙的少女正站在门口,发髻有些凌乱,脸颊因为奔跑而泛着红晕,眼中满是担忧。
是苏婉。邻居家的小女儿,也是陆故之从小看着长大的丫头。
“苏婉?”陆故之放下笔,神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旧保持着那副正经的模样,“何事惊慌?”
苏婉喘着气,走到桌前,压低声音道:“陆大夫,我爹爹……我爹爹他……”
“慢慢说。”陆故之起身,拿起桌上的药箱,动作利落而沉稳,“若是急症,随我去府上。”
苏婉咬了咬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爹爹突然昏倒,怎么叫都叫不醒,镇上的大夫看过,说是心脉虚弱,让准备后事……我不信!陆大夫,你一直说爹爹身体硬朗,怎么会突然……”
陆故之闻言,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凝重。苏父苏老伯是个老实巴交的铁匠,平日里身体硬朗得很,从未听过有什么隐疾。若是突发昏厥,绝非小事。
“走。”陆故之只说了一个字,便大步向外走去。
苏婉紧跟其后,一路上,陆故之的步伐稳健而快速,仿佛脚下生风。秋风萧瑟,吹起他的衣角,却吹不散他眉宇间的肃穆。
到了苏家,屋内一片混乱,哭喊声、议论声此起彼伏。苏老伯躺在榻上,面色青紫,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几个街坊邻居围在旁边,不知所措。
陆故之推开人群,走到榻前,并未立刻施救,而是先环视四周,沉声道:“都退后,保持通风。苏婉,去烧一壶热水,再找几根银针来。其他人,不许靠近。”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威严,原本嘈杂的人群竟真的安静下来,纷纷退到一旁。
苏婉手忙脚乱地照做,陆故之则已经蹲在榻边,伸出手指,搭在苏老伯的手腕上。他的神情专注而认真,双眸微眯,似乎在细细感知着那微弱的脉搏跳动。
片刻后,陆故之松开手,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陆大夫,怎么样?”苏婉焦急地问道。
陆故之站起身,从药箱中取出银针,手法娴熟地在苏老伯的几个穴位上施针。他的动作行云流水,精准无比,每一个穴位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是中邪了。”陆故之突然说道。
屋内众人一愣,随即炸开了锅。
“中邪?怎么可能!”
“就是,陆大夫你别胡说!”
陆故之冷冷地扫了众人一眼,声音冰冷:“我说的是中邪,并非鬼神,而是邪气入侵心脉。苏老伯近日是否情绪波动极大,且常食用辛辣燥热之物?”
苏婉愣了一下,随即点头:“爹爹前几日确实和隔壁村的人吵了一架,气得几天没好好吃饭,昨晚还喝了几碗烈酒……”
陆故之冷哼一声:“情绪郁结,加上烈酒助火,导致心火亢盛,闭塞心窍。这不是中邪,是急症。若再晚半个时辰,神仙难救。”
说完,他不再理会众人的震惊,继续施针。随着最后一针落下,苏老伯的眉头微微舒展,呼吸逐渐平稳,脸色也慢慢恢复了红润。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随后爆发出欢呼声。苏婉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着给陆故之磕头:“谢谢陆大夫!谢谢陆大夫!”
陆故之连忙扶起她,神色依旧清冷,只是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苏婉,起来说话。大夫治病,是本分。记住,以后莫要再让苏老伯动怒,饮食清淡,心情舒畅,方能无病无灾。”
苏婉擦了擦眼泪,看着眼前这个依旧正经严肃、却让人倍感安心的青年,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知道,在这个浮躁的世道里,陆故之这份难得的“正经”,才是她最安心的依靠。
窗外,月亮渐渐升起,清辉洒在陆故之身上,为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他整理好药箱,转身离去,背影挺拔而孤独,仿佛世间所有的喧嚣,都无法扰乱他那颗医者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