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临安城。
青石板路被连绵的秋雨浸得发黑,反射着街边灯笼昏黄的光晕。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远处酒肆飘来的劣质烧刀子气息。许七安站在更寮的屋檐下,手里捏着半截没抽完的烟斗,眉头微蹙,眼神中透着股与这落魄更卒身份不符的精明与无奈。
“许七安,别在那装深沉了,今晚的活儿你接不接?”
身后传来一声粗粝的呼唤,打断了他的思绪。说话的是洛正平,更寮里的老油条,满脸横肉,手里拎着一盏破旧的纸灯笼,眼神里闪烁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贪婪。
许七安转过身,嘴角扯出一丝勉强的笑意:“洛哥,这大晚上的,又是去探什么‘奇闻异事’?上次去西郊破庙,我可是差点被那所谓的‘狐仙’咬断了尾巴。这差事,风险太大,收益太小,我不干。”
洛正平嗤笑一声,走近几步,压低声音道:“这次不一样。听说镇国寺那边出了点‘动静’,有人看见半夜里有金光闪过。咱们打更人的规矩,遇神拜神,遇鬼……那就得送走了。这笔钱,够你买三坛好酒,外加那套你觊觎已久的《大奉律例》精校本。”
许七安心中一动。《大奉律例》是他最近在研究的东西,虽然他是怀胎八月怀上后穿越而来,但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只是个不得志的县衙吏员,对大奉朝堂的权力结构一知半解。他急需补齐这块短板,以便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和江湖中活下去。更重要的是,最近他总觉得体内那股神秘的力量在躁动,似乎与某种古老的秘密有关。
“金光?”许七安眯起眼睛,脑海中迅速闪过最近朝堂上的动向。镇国寺不仅是皇家寺院,更是各方势力交汇之地。若有金光,那绝非寻常妖邪,恐怕牵扯到了修行界或者朝中某位大人物。
“你确定不是哪个道士在作法?”许七安试探着问。
“千真万确!我亲眼所见,就在镇国寺的藏经阁附近。而且……”洛正平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神色,“我还看到王大人的人在那里徘徊。”
王大人,指的是镇抚使魏渊麾下的亲信,或者是更高层的人物?许七安心头一凛。如果是魏渊的人,那事情就不简单了。魏渊是大奉的定海神针,他的动作往往意味着朝局的风向要变。
“走吧。”许七安最终点了点头,将烟斗在鞋底磕了磕,随手扔进旁边的水沟里,“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去看看也好,万一真有什么宝贝,咱们兄弟俩也能分一杯羹。”
两人一前一后,撑起油纸伞,走进了茫茫雨幕中。
临安城的夜晚比白天更加喧嚣,也更加的危险。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已经打烊,只有偶尔传来的更鼓声和远处妓院的丝竹声,打破夜的寂静。许七安脚步轻快,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感官全开。他能听到雨滴落在瓦片上的节奏,能闻到空气中逐渐浓重的血腥味,甚至能感觉到身后洛正平那越来越急促的心跳声。
不对劲。
许七安心中警铃大作。洛正平刚才在说这话时,眼底闪过的一丝慌乱不是装的。他在害怕,害怕的不是鬼怪,而是人。
“洛哥,你是不是还有什么没告诉我?”许七安突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洛正平。
洛正平一愣,随即干笑道:“能有什么?我就是怕你不敢去嘛。”
“少来。”许七安冷笑一声,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短刃,寒光在雨中若隐若现,“从刚才起,你就一直在刻意引导我去镇国寺。而且,我闻到了你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硫磺味,那是火油的味道。你想烧了镇国寺?还是想借刀杀人?”
洛正平脸色骤变,猛地后退一步,右手探向腰间。
“别动。”许七安语气冰冷,眼神如刀,“你背后有人。是谁让你这么做的?是怀庆公主的势力,还是……金锣卫?”
洛正平咬牙切齿,突然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向许七安扑来:“既然你知道了,那就别想活着离开!”
许七安身形一闪,轻松避开洛正平的攻击,反手一掌拍在他的胸口。洛正平闷哼一声,倒退数步,跌坐在泥水中。
“我没想杀你,”许七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但如果你继续执迷不悟,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说吧,幕后主使是谁?”
洛正平瘫软在地,眼中的狠厉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恐惧。他颤抖着声音说道:“是……是长公主的人。他们给了我一大笔钱,让我引你去镇国寺,然后……然后他们会处理掉你,再制造出鬼魂作祟的假象。”
许七安心中一震。长公主,那个在朝堂上与魏渊势均力敌的女人。她为何要对自己下手?难道是因为自己最近查到了某些不该查的东西?
“为什么是我?”许七安问。
“因为……因为你是打更人,而且……”洛正平吞了口唾沫,“因为你最近经常出现在镇国寺附近,他们以为你在调查什么秘密。”
许七安冷笑一声。原来如此。自己在镇国寺附近徘徊,确实是因为在寻找那本传说中的《春秋守夜人》手札,没想到竟然引起了长公主的注意。
“你走吧。”许七安收起短刃,转身向镇国寺的方向走去,“我不杀你,但你最好记住,今天的事,烂在肚子里。否则,下一个死的就是你。”
洛正平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逃入了雨幕中。
许七安独自站在雨中,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他抬头望向镇国寺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隐约可见人影晃动。他知道,自己已经卷入了一场巨大的漩涡之中。但这漩涡,或许正是他改变命运的机会。
“大奉的夜,越来越冷了。”许七安喃喃自语,紧了紧身上的更夫服,大步向镇国寺走去。
既然逃不掉,那就迎头而上。他要看看,这长公主布下的网,究竟能困住多少条鱼。而他许七安,要做那条咬钩最狠的鲨鱼。
雨,下得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