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将断龙崖的碎石染得猩红一片。风卷着沙砾,狠狠拍打在顾长风那身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铁甲上,发出“笃笃”的沉闷声响。他拄着那柄卷刃的长刀,单膝跪地,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拉动着破旧的风箱,带出一口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暗红血液。
身后,是尸山血海。
那是大梁最后一支禁军,三千铁骑,如今只剩下顾长风一人还站着。而在他们对面,北狄十万大军如黑色的潮水般停滞在三百步外,没有欢呼,没有嘲笑,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北狄主帅赫连拓勒马而立,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没有胜利者的狂喜,只有深深的忌惮与困惑。
“顾长风,你还要守到什么时候?”赫连拓的声音经过内力灌注,如惊雷般在峡谷中炸响,“大梁皇帝已经自焚于皇城,你的君已死,你的国已灭,你守一座空城,守的是什么?忠义吗?”
顾长风没有抬头,他只是用颤抖的手,死死握住刀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他的眼前有些发黑,耳边嗡嗡作响,那是失血过多的征兆。但他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背后那座孤城——金陵。那里没有百姓,没有粮草,甚至没有活人,只有满城的断壁残垣和无数忠魂的怨气。
“将军,别听了。”一个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在顾长风身后响起。
顾长风浑身一僵,缓缓转过头。只见一个浑身是血的小卒,正艰难地从尸堆里爬出来,手里还紧紧攥着一面破碎的军旗。那是大梁禁军的帅旗,如今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旗杆。
“旗……还在?”顾长风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铁器。
小卒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染血的牙齿:“只要旗杆不倒,大梁……就还在。将军,您说过,只要我们在,金陵就不会丢。现在人没了,但旗还在,城……就没丢。”
顾长风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他想起了十年前,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他在点将台上对这群稚气未脱的新兵说过的话。那时他还是个不得志的低阶校尉,而台下是一群被世人瞧不起的废物。他说:“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间,不求封侯拜相,只求身后有旗,心中有家。只要这面旗还在飘扬,我们的大梁,就永远没有亡!”
十年了。
从边陲小镇到皇城根下,从籍籍无名到万人敬仰,再到如今的覆灭之局。顾长风突然觉得有些荒谬。世人皆笑他愚忠,笑他固执,笑他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可是,真的愚吗?
如果连他们都跪下了,那这世间,还有谁敢站起来?
“赫连拓。”顾长风缓缓站起身,虽然双腿依旧颤抖,但他的脊梁却挺得笔直,如同一杆永不弯曲的铁枪。他抬起刀,指向对面的十万大军,声音不大,却穿透了风声,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你说大梁已灭。但我告诉你,只要还有一个大梁子民站着,只要还有一面大梁军旗不倒,大梁,就亡不了!”
话音落下,顾长风猛然挥刀。
这一刀,没有花哨的技巧,没有凌厉的气劲,只有决绝,只有悲壮,只有将所有生机断绝后的孤注一掷。刀光如匹练,划破了残阳的余晖,也划破了北狄军那看似坚不可摧的阵型。
“杀——!”
顾长风发出一声嘶吼,那声音不似人声,更像是困兽最后的咆哮。他冲了出去,不是冲向敌人,而是冲向那面破旗。他要重新插上它,让它在这血色的黄昏中,重新飘扬起来。
北狄军阵中,赫连拓瞳孔骤缩。他没想到,在这个绝境之中,这个已经油尽灯枯的将军,竟然还能爆发出如此恐怖的气势。那股气势,不是来自武力,而是来自信念。一种能让敌人胆寒,能让天地变色的信念。
“放箭!”赫连拓怒吼。
箭雨如蝗,铺天盖地而来。
顾长风没有停步。他迎着箭雨,一步步走向那面残旗。一支箭射穿了他的肩膀,两支箭钉入了他的后背,三支箭……他感觉不到疼痛,只觉得身体越来越轻,仿佛灵魂已经脱离了躯壳。
终于,他来到了旗杆前。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长刀插入土中,双手死死抱住旗杆,一点一点,将其扶正。
风吹过,破旧的旗帜发出猎猎声响,仿佛在哭泣,又仿佛在歌唱。
顾长风靠在了旗杆上,低头看着脚下那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他笑了,笑得无比轻松。他想,这一次,他守住了。守住了承诺,守住了尊严,守住了大梁最后的脊梁。
视线逐渐模糊,最后的景象,是远处北狄大军那停滞不前的身影。他们不敢前进,也不敢后退。因为在那面破旗之下,站着一个灵魂。一个足以让他们十万大军,感到灵魂战栗的灵魂。
“将军……”小卒爬到了顾长风身边,泪水混着血水流下面颊。
顾长风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面旗帜,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别哭……看啊……旗……还在……”
他的手垂落下去,身体缓缓滑倒,最终与那面旗帜融为一体,化作了一座雕像。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黑暗笼罩了断龙崖。然而,在那片黑暗中,那面残破的大梁军旗,依然在风中倔强地飘扬着,发出无声的呐喊,传向远方,传向每一个还在坚守的角落。
大将已死,大将未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