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春。
京城的风里还带着股化不开的腥甜,那是血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的味道。李自成的大军虽然已经撤出皇城,但紫禁城的红墙黄瓦之下,仍是一副人间炼狱的景象。残破的宫灯在风中摇曳,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像是在为这个即将终结的朝代唱着最后的挽歌。
方寸之间,坐着一个身穿破旧青衫的年轻人。他叫苏明,是大明最后一位“说书人”,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名影评人。只不过,他评的不是戏台上的生旦净末丑,而是这江山社稷,这人心鬼蜮。
苏明面前摆着一张断了一条腿的方桌,桌上放着一盏如豆的油灯,灯芯结满了黑色的灯花。他手里捏着一支秃了毛的毛笔,面前摊开着一卷泛黄的宣纸。纸上的墨迹未干,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大字:《大明猩影评:第一回,闯王不是闯王,是只披了人皮的畜生》。
“先生,您还要写吗?”一个颤抖的声音从角落传来。说话的是个老太监,名叫王德化,此刻他正缩在阴影里,浑身瑟瑟发抖,仿佛外面那些喊杀声随时会穿透厚重的宫墙,将他撕碎。
苏明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抿了一口冷透的茶水,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他继续写道:“若把这大明江山比作一场大戏,那么崇祯皇帝便是那个最努力却最可悲的角儿。他勤政,节俭,甚至可以说是个苦行僧。他每天只睡四个时辰,吃的都是粗茶淡饭,衣服破了补,补了再穿。按理说,这样的主角该有个好结局,该有个中兴之主的美誉。可是,观众买票进场,看的不是过程,是结局。结局是煤山的一棵歪脖子树,是这满城的尸山血海。”
王德化咽了口唾沫,小声问道:“那……那这闯王呢?听说他进了城,还封官许愿,说要与民休息。”
苏明冷笑一声,笔下力道加重,墨汁晕染开来,像是一朵盛开的黑莲。“休息?你也配提休息二字?这出戏最荒诞的地方就在于,它把一群饿疯了的狼,包装成了救苦救难的菩萨。李自成,史称‘闯王’,但在我的影评里,他不过是一只披着人皮的‘猩’。猩者,野蛮也,无序也,只有本能,没有礼法。他进北京城,不是为了统治,是为了掠夺。你看他那帮手下,抢银两,占民女,毁典籍,这哪里是改朝换代,这分明是兽潮过境。”
窗外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急促而凌乱,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朝着皇宫的方向狂奔。苏明眉头微皱,却没有停下笔。他知道,这是混乱的序曲,是秩序崩塌后必然的狂欢。
“先生,咱们得走了。”王德化急得满头大汗,“听说李自成的大将刘宗敏正在满城搜查前朝官员,说是还要抄家呢!咱们可是内廷的人,要是被抓到,那就是死路一条!”
苏明终于放下了笔,抬起头来。他的脸色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明亮,那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清醒。他看着王德化,轻声说道:“走?能走到哪里去?天底下,还有哪块净土,容得下我们这群看客?”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窗棂。外面的世界一片混沌,火光冲天,喊叫声、哭喊声、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奏响了一曲死亡的交响乐。远处的景山,那座曾经承载过无数帝王梦想的山丘,此刻笼罩在一片血色的迷雾中。
“你知道吗,王公公。”苏明背对着他,声音在风中飘忽不定,“最好的影评,不是分析剧情,而是剖析人性。这大明的戏,唱了二百七十六年,唱到最后,不过是个笑话。皇帝以为自己是主角,以为只要努力就能逆天改命,却忘了观众早就散了场。百姓以为换了个班主就能过上好日子,却不知这戏台底下,早就烂透了。”
王德化呆呆地看着苏明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比外面的叛军更可怕。叛军杀人,不过是要命;而苏明,这是在诛心。
“那……那您打算怎么写这第二回?”王德化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苏明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凄厉的笑意。“第二回,我要写‘清兵入关’。你要知道,当两只猩猩在打架的时候,最开心的往往是躲在草丛里的第三者。多尔衮,这位后来的摄政王,他才是这场大戏真正的导演。他等了两百年,就是为了这一刻的收网。他不用亲自下场厮杀,只需要在关键时刻推一把,这出戏的结局,就由不得你们这些演员自己决定了。”
远处传来一声巨响,似乎是某座宫殿的大梁倒塌了。火光映照在苏明的脸上,忽明忽暗,像是鬼魅。
“先生,求您走吧!”王德化跪倒在地,痛哭流涕,“小的不想死啊!”
苏明看着跪在地上的老人,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随即被冷漠取代。他重新拿起笔,在纸上重重地写下几个字:《大明猩影评:终章,众生皆苦,唯看客独醒》。
“我不走。”苏明淡淡地说道,“我是影评人。我的职责,就是记录下这出戏最后的落幕。哪怕观众只剩我一个,我也要把这剧本写完。因为只有这样,后人翻开这段历史时,才能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场权力的更迭,更是一场人性的溃败。”
王德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不再言语。他知道,留在这里的,不止是一个疯癫的说书人,更是一个时代的墓碑。
夜色更深了,风更紧了。苏明笔下的墨迹在风中缓缓干涸,像是在凝固的时间中,刻下了最后的审判。他看着窗外那片燃烧的天地,心中却没有丝毫波澜。因为他知道,无论这出戏如何荒诞,无论这结局如何悲惨,历史,永远是由胜利者书写,但真相,只能由旁观者记录。
而在这一片混乱与毁灭之中,苏明知道,他的笔,比他手中的剑,更有力量。至少在这一刻,他是自由的,是清醒的,是这漫漫长夜里,唯一的一盏明灯。
哪怕这盏灯,终将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