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已经下了整整三天，大连的海风裹挟着咸湿的水汽，像是一层黏腻的薄膜，死死地贴在华臣影城的玻璃幕墙上。霓虹灯在雨雾中晕染开来，红蓝交错的光斑投射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显得格外光怪陆离。

林默站在大厅的角落里，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电影票。票面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只隐约能看清“午夜场”三个字，以及那个被特意加粗的座位号：13排09座。这是今晚最后一场电影，片名是一部从未听说过的文艺片，上映时间只有今晚，仿佛是为了这一刻而专门存在的。

影城内部空荡荡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地毯霉味混合着爆米花过甜的气息。前台的工作人员是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女孩，正低头刷着手机，对林默的进入视若无睹。林默没有去咨询检票事宜，只是默默走向检票口。闸机发出“滴”的一声轻响，绿灯亮起，像是在某种古老的仪式中开启了通往未知的通道。

13排是影厅最后一排，也是视野最差的一排。通常来说，这里被称为“皇帝位”的反义词——因为坐在这里，既看不清屏幕上的细节，又容易被前排观众的脑袋遮挡视线。但林默喜欢这个位置，因为它足够隐蔽，也足够安全。在这个偌大的、如同棺材板一样的黑暗空间里，没有人会注意到他。

他找好自己的位置坐下，周围的空气似乎比外面还要寒冷。影厅里零星坐着几个人，大多是一对对情侣，或者独自前来的孤独者。银幕尚未亮起，一片漆黑中，只有应急出口的绿色指示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像是一只窥视的眼睛。

电影开始了。

没有片头广告，没有赞助商Logo，甚至没有正常的开场白。银幕上直接出现了一行白色的字幕，字体方正得有些刻板：“欢迎回到大连。”

林默皱了皱眉。这显然不是他预想中的剧情。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发现旁边的那对情侣并没有回头，他们依旧紧紧依偎在一起，目光死死地盯着银幕，仿佛被某种力量钉在了座位上。

随着字幕的淡去，画面开始切换。那不是电影镜头，而是真实的监控录像视角。画面晃动剧烈，显然是手持拍摄。镜头扫过大连的街道，中山广场的雕塑、星海大桥的车流、以及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街角。每一帧画面都带着一种诡异的真实感，仿佛观众正透过某个窃听者的眼睛，窥探着这座城市的秘密。

“这是……盗摄？”林默低声自语，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不安。他掏出手机想要录像，却发现信号格显示为零。不仅是手机，连旁边的蓝牙耳机也无法连接。整个影厅仿佛被切断了一切与外界的联系，成了一座孤岛。

画面突然一转，定格在了一个熟悉的地方——华臣影城的大厅。

林默的心脏猛地收缩。他看着银幕上的画面，那里正显示着他刚刚走进影厅的场景。镜头从高处俯拍，清晰地记录下了他那张略显疲惫的脸，以及手中那张皱巴巴的电影票。

“这不可能……”林默感到后背一阵发凉。他迅速抬头看向四周的墙壁，寻找摄像头的痕迹，但除了那些装饰性的灯光和音响设备，他看不到任何监控装置。

银幕上的画面继续播放。镜头跟随着“林默”走进影厅，寻找座位，坐下。每一个细节都与现实完全同步。甚至连林默此刻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指，也在银幕上得到了完美的重现。

周围的观众依然没有任何反应。他们像是被设定好程序的木偶，机械地注视着银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惊讶，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空洞的平静。

“你们……都看不见吗？”林默忍不住低声问道，声音在空旷的影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没有人回答他。

就在这时，银幕上的画面突然发生了变化。镜头不再是监控视角，而是变成了一种第一人称视角。镜头缓缓抬起，看向观众席。

林默的呼吸停滞了。他看到，银幕上的第一人称视角，正对着13排09座。

那是一双眼睛。

一双属于林默自己的眼睛。

画面中的“林默”正惊恐地四处张望，而现实中的林默，正僵在座位上，无法动弹。他想要站起来，想要逃离这个恐怖的影厅，但他的身体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银幕上的画面开始加速，无数张大连的面孔在屏幕上飞速闪过。有熟悉的邻居，有曾经的同事，有在街头擦肩而过的陌生人。他们的表情各异，有的微笑，有的哭泣，有的愤怒，有的麻木。最后，所有的面孔汇聚成一张巨大的脸，那张脸正是影城前台那个年轻女孩的脸。

她对着镜头，露出了一个诡异的微笑，然后用口型说了一句话。

林默读懂了那个口型。

她说：“电影，才刚刚开始。”

就在这时，影厅的灯光突然熄灭。

彻底的黑暗降临。

林默听到了脚步声。不是从银幕方向传来的，而是从影厅的两侧，从每一个座位的缝隙中，从天花板的通风管道里，同时响起了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咚、咚、咚。

像是心跳，像是倒计时，又像是某种庞大生物正在靠近的声音。

林默想要尖叫，但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感到一股冰冷的气息贴近了他的耳边，带着那股熟悉的、咸湿的海风味。

“别怕，”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那是他自己的声音，“这只是大连的一个普通夜晚。”

林默猛地睁开眼。

他发现自己正坐在电影院的第一排。银幕上播放的，是一部普通的爱情片。周围坐满了观众，笑声、掌声此起彼伏。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那么真实。

他松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心想刚才一定是做了一场噩梦。

然而，当他低下头，准备离开座位时，他发现手中紧紧攥着的，不是电影票，而是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13排09座，欢迎回来。”

林默抬起头，看向银幕。银幕上，那个年轻女孩的脸再次出现，她对着镜头，轻轻眨了眨眼。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