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连的深秋,海风里总带着一股子湿漉漉的咸腥味,吹得人心头有些发紧。
滨海大学的老校区坐落在黑石礁畔,红瓦绿树间,偶尔夹杂着几栋灰扑扑的教学楼,显得古朴又透着股子年代感。林远站在三教四楼的天台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眯着眼看着远处灰蒙蒙的海平面。作为中文系新来的助教,他本来以为自己只是来混个资历,顺便给那个出了名难搞的老教授打打下手,没想到接手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把那个被称为“中文系毒瘤”的班级给管出来。
那个班级,代号“四零四”。
传闻里,四零四班的同学个个身怀绝技:有的能在课堂上睡着打出呼噜伴奏,有的能把老师的每一句废话都当成论文素材疯狂吐槽,还有的,干脆把大学四年过成了逍遥散人。而林远,就是这个逍遥世界的闯入者,一个被老教授拍着肩膀说“你能行,毕竟你也是个‘极品’”的年轻人。
所谓的“极品”,在林远看来,大概是因为他那张长得太过清秀的脸,和那一身怎么都洗不掉的、带着点书卷气却又透着股痞气的矛盾气质。
推开四零四教室门的时候,里面正吵得像一锅煮沸的饺子汤。前排几个男生在打游戏,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后排的女生对着镜子补妆,聊着刚出炉的八卦。讲台上,原本该在授课的林远,就这样突兀地出现在门口。
空气凝固了大概三秒。
一个染着黄毛、穿着破洞牛仔裤的男生率先反应过来,吹了声口哨:“哟,新来的?长得挺俊啊,就是眼神不太对,透着股子没见过世面的怯生生。”
全班哄堂大笑。
林远没说话,只是慢条斯理地走到讲台前,把那个廉价的保温杯放下。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那个黄毛男生身上。那眼神不怒自威,像极了他在老家那个严厉的父亲,却又带着点让人捉摸不透的玩味。
“我叫林远。”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嘈杂,“从今天起,由我负责你们的写作课。规矩很简单:第一,上课手机静音;第二,作业必须手写,哪怕你是天才;第三,谁要是敢在我的课上砸场子,我就让他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大连话’。”
教室里安静了下来。
那个黄毛男生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大连话?不就是‘干哈呢’‘吃没’吗?哥几个,你们听见没,这老师想跟我们唠嗑呢。”
林远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那是他昨晚熬夜整理的一份名单,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每个人的“黑历史”。当然,这不是真的黑历史,而是他观察了两周后,每个人最擅长、最执着、也最容易被击中的点。
“既然你想唠,”林远指了指黄毛男生,“李阳是吧?上周三下午两点,你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看了一整天的《三体》,连食堂的锅包肉都没吃。你说,如果你把那份专注力用在写作上,你的‘科幻幻想类’作业也不至于只拿了及格分。”
李阳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像是被人当众扒了裤子。全班同学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尴尬中带着几分惊讶。
“你……你监视我?”李阳结结巴巴地问。
“不是监视,是观察。”林远走下讲台,步伐稳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弦上,“写作不是闭门造车,而是观察生活。你连自己的生活都观察不好,还想写出震撼人心的故事?别逗了。”
他走到李阳桌前,俯下身,低声说道:“今晚八点,图书馆见。带上你的笔,还有你那颗还没死透的心。如果你能在一小时内,写出一篇关于‘孤独’的五百字短文,我就承认你有资格玩游戏。否则,下周的课,你就站在教室后面听。”
李阳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新老师,竟然如此精准地戳中了他的软肋。他知道林远说得对,他确实热爱科幻,但也确实因为懒散而荒废了练习。
教室里的其他人也开始窃窃私语。有人不服气,有人好奇,有人不屑。但不可否认的是,这个新来的林老师,似乎和他们想象中那个只会照本宣科的老学究完全不同。
下课铃响了。
林远拿起保温杯,转身离开。走出教室的那一刻,他听到身后传来一阵骚动,接着是李阳低声嘟囔的一句:“妈的,还真有点意思。”
林远笑了笑,继续向楼下走去。他知道,这仅仅是一个开始。四零四班这群“极品”,就像大连海边的礁石,看似坚硬冰冷,实则内部藏着丰富的贝壳和珊瑚。想要挖掘他们,需要的不仅仅是严厉,更是耐心和智慧。
海风依旧吹拂,带着咸腥味,却也带来了一丝清新的凉意。林远点燃了一根烟,深吸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变得坚定而深邃。
“来吧,小混蛋们。”他在心里默默说道,“让老师看看,你们到底有多少料。”
这一课,才刚刚开场。而这场关于成长、关于才华、关于人性的博弈,将在大连这片古老而又现代的土地上,轰轰烈烈地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