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将“醉仙楼”三字的匾额染得一片猩红。
沈长风独坐在二楼临窗的位置,手中把玩着一只缺了口的酒杯。窗外,洛阳城的喧嚣声浪层层叠叠,车马声、吆喝声、丝竹声交织在一起,仿佛一张巨大的网,罩住了这座古都的繁华与落寞。他身上的青衫早已洗得发白,袖口处还沾着些许干涸的血迹,那是半个时辰前,一个试图抢劫他的毛贼留下的“纪念品”。
他并不在意那点伤,他在意的是桌上那封刚刚送到的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盖着一个鲜红的印章——九尾狐。
在这个江湖上,敢用这个印章的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神。而今天,他要见的,是一个能让神都低头的女人。
楼梯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不轻不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弦上。沈长风没有抬头,只是将酒杯中的残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激起一阵暖流,却暖不了他眼底深处的寒意。
“沈公子,久等了。”
一个柔婉的声音响起,如同春风拂过柳梢,带着几分慵懒,几分魅惑。沈长风缓缓抬眼,只见一名女子正倚在栏杆旁。她并未施粉黛,一身素白的长裙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冷,唯有那双眸子,深邃如潭,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
她是苏婉,江湖人称“冷面观音”,也是天下女人心榜单上排名第九十位的女子。
沈长风冷笑一声:“第九十位?这榜单上的名字,十个有九个是假的,剩下一个,怕是连你自己都不信。”
苏婉微微一笑,并未动怒,只是缓缓走近,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她的动作优雅得如同在进行一场仪式,指尖轻轻划过桌面,留下一道淡淡的幽香。“榜单是虚的,人心却是实的。沈公子今日约我出来,不是为了讨论榜单的真伪吧?”
沈长风盯着她,目光如刀:“我要的东西,你手里有。”
“哦?”苏婉挑眉,“沈公子想要什么?是前朝宝藏的地图,还是当朝太子的密信?”
“我要一个人。”沈长风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一个叫阿宁的女孩。三年前,她在我眼前消失,所有人都说她死了,但我不信。我知道你还活着,你也知道我还活着。”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苏婉眼中的笑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审视。她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动作慢条斯理,仿佛在斟酌字句。
“沈公子,江湖险恶,人心难测。”苏婉轻声道,“阿宁那个丫头,聪明得很,也倔强得很。她当年自愿入局,是为了救她哥哥。如今,她已是‘幽冥教’的圣女,深受教主宠爱。沈公子,你确定要去找她?”
沈长风的手指猛地攥紧,指节泛白:“她在哪里?”
苏婉放下茶盏,目光直视沈长风的眼睛:“想知道阿宁的下落,得先过我这关。或者说,得先解开我这颗‘心’。”
“什么意思?”沈长风眉头紧锁。
“沈公子可知,天下女人心,为何难测?”苏婉忽然问道,语气中竟带了几分哲理,“因为女人如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却又能在滴水穿石间,淹没一切坚固的城池。我们的心,藏得深,藏得狠,也藏得真。沈公子,你所谓的深情,或许只是你自己的一厢情愿。你爱的,究竟是阿宁,还是那个在记忆中永远不会背叛你的幻影?”
这一问,如重锤击鼓,震得沈长风心头一震。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是啊,三年过去了,阿宁是什么样子?是哭,是笑,是恨,还是爱?他都忘记了。他执意要找到她,或许只是为了填补心中那块空落落的遗憾。
苏婉看着他的沉默,眼中闪过一丝怜悯,随即又恢复了冷漠。“阿宁在城西三十里外的枯骨寺。今夜子时,幽冥教将在那里举行大典。沈公子,你若执意要去,便是与整个江湖为敌。而我,”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会站在一旁,看着你,或者,看着你死。”
说完,她转身离去,白衣飘飘,消失在楼梯的阴影中。
沈长风独自坐在窗前,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夕阳已经完全沉入地平线,夜色如潮水般涌来,吞没了洛阳城的繁华,也吞没了他最后的一丝犹豫。
他摸了摸腰间那柄跟随他多年的长剑,剑鞘上刻着一个小小的“宁”字。
“无论你在哪里,无论你是谁。”沈长风低声自语,声音虽轻,却坚定如铁,“这一次,我不会再放手。”
他站起身,推开门,走入茫茫夜色之中。风,更冷了。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一座高耸的塔楼上,苏婉负手而立,望着沈长风离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天下女人心,不过是一场棋局。”她轻声说道,“沈长风,希望你能走出这局,否则,你将成为这第九十颗棋子,永远困在心牢之中。”
她抬起手,指尖夹着一片枯叶,轻轻一弹。枯叶随风飘舞,最终落在远处的屋顶上,无声无息。
夜色,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