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敲打着老城区那扇布满锈迹的铁皮窗。林默坐在昏暗的出租屋里，面前是一台比他还旧的显像管电视机。屏幕上只有令人眼盲的雪花点，伴随着滋滋的电流声，像某种来自深海的低语。他手里攥着一根用铜线和绝缘胶布缠成的简易天线，另一端连接着电视背后的信号输入口。在这个数字信号全面普及、高清大屏占据主流的时代，林默是个异类。他是个“拾荒者”，专门在城市的电磁垃圾堆里寻找那些被遗忘的模拟信号频段。
今晚不同。林默的手指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恐惧。三天前，他在清理旧货市场的一个废弃广播站时，意外截获了一段没有频率标识的信号。那段信号里只有一句话：“别抬头，它在看着你。”当时他以为是恶作剧，直到昨晚，他在信号背景音里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
他深吸一口气，将天线调整到一个特定的角度。那一刻，电视屏幕上的雪花点突然静止了一瞬，随即开始重组。不是杂乱无章的噪点，而是清晰得诡异的图像。画面中是一个熟悉的房间，正是林默此刻所在的这个房间。镜头角度诡异，仿佛来自天花板角落。林默猛地抬头，天花板上空空如也，只有剥落的墙皮和裸露的电线。但当他再次看向电视时，画面里的“林默”正惊恐地抬头看着天花板，动作与他完全同步，只是慢了半拍。
“这不是直播，”林默喃喃自语，声音干涩，“这是预演。”
他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电视里的画面开始变化，房间里的光线逐渐变暗，窗外的雨声变成了某种沉重的呼吸声。一个黑色的身影从电视画面的阴影中缓缓走出，它没有脸，只有一张巨大的、不断开合的嘴。林默想关掉电视，但电源键毫无反应。他想拔掉天线，却发现自己的手像是被钉在了半空中，无法动弹。
就在这时，电视画面突然切换。雪花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高清得近乎真实的频道。频道名称显示为“天线高清频道”。画面中是一个明亮的客厅，阳光洒在木地板上，温暖而宁静。一个年轻的女人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咖啡，微笑着看向镜头。那是林默的妹妹，林浅。她已经失踪两年了，警方说是意外坠楼，但林默从不相信。
“哥，”电视里的林浅开口了，声音清晰悦耳，带着熟悉的温柔，“你终于找到我了。”
林默的瞳孔剧烈收缩。他记得妹妹失踪那天，她也是这样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咖啡。但那个客厅，是他家老房子的布局，而不是他现在居住的这个破败出租屋。
“你在哪里？”林默对着电视大喊，声音嘶哑。
“我都在这里，也在那里。”林浅的笑容不变，眼神却变得深邃，“你看，这个频道很高清，不是吗？每一根发丝，每一滴尘埃，都清晰可见。就像你一直渴望的那样，看清真相。”
林默愣住了。他一直以为自己在寻找信号，寻找那些被掩盖的秘密，但他从未想过，真相可能会以这种方式呈现。电视里的画面开始缩放，镜头拉近，直到填满整个屏幕。林浅的脸占据了视野，她的眼睛变成了两个深邃的黑洞，里面仿佛藏着无尽的虚空。
“你一直以为天线是接收信号的工具，”林浅的声音变得重叠，仿佛有无数人在同时说话，“其实，天线是连接另一个维度的门。你收到的不是信号，而是邀请。”
突然，电视里的林浅伸出手，似乎要穿透屏幕。与此同时，林默感到一股巨大的吸力从电视方向传来。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斜，椅子翻倒，他摔在地上，但视线却无法从屏幕上移开。他看到电视里的房间开始扭曲，墙壁像融化的蜡一样流淌，地板变成了水面，倒映出无数张扭曲的脸。那些脸，都是曾经在这个频段上迷失过的人。
“不！”林默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那种吸力越来越强。他看到林浅的脸越来越清晰，甚至能看到她瞳孔中反射出的自己惊恐的表情。他意识到，这不是幻觉，这是一个陷阱。这个“高清频道”是一个吞噬意识的漩涡，它将观看者的记忆、情感和存在感一点点剥离，最终将其同化为频道的一部分。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被完全吞没之际，林默想起了那个废弃广播站里的警告：“别抬头，它在看着你。”
他一直以为“它”指的是电视里的怪物，但现在他明白了，“它”指的是他自己那颗渴望窥探真相的心。贪婪，才是最大的信号源。
林默闭上眼，不再去看屏幕。他集中精神，回忆着现实世界的触感：潮湿的空气，铁皮的冰冷，心跳的搏动。他用力咬破舌尖，疼痛让他保持了一丝清醒。他伸出手，摸索着地上的电线，不是为了拔掉天线，而是为了制造短路。
“砰！”一声巨响，伴随着刺鼻的焦糊味，电视屏幕爆裂开来。火花四溅，电流声戛然而止。
吸力瞬间消失。林默瘫软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房间里一片狼藉，电视机冒着黑烟，那根铜制天线已经熔断，断口处散发着热气。
窗外，雨还在下，但声音变得寻常起来，只是普通的雨声。
林默颤抖着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外面的街道空无一人，路灯昏黄，雨水冲刷着柏油路面。一切都恢复了正常，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荒诞的梦。
但他知道不是。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那种被窥视的寒意。他捡起地上熔断的天线，看着那根曾经连接着两个世界的铜线，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恐惧之后，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奋。
他不知道那个频道是否真的存在，也不知道林浅是否真的被困在其中。但他知道，只要这根天线还在，只要他还渴望看到“高清”的真相，那个频道就永远在那里，等待着下一个观众。
林默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根新的铜线。他的手不再颤抖，眼神变得坚定而冷冽。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在这个信息爆炸却真相稀缺的时代，他不仅要接收信号，他要成为那个发射信号的人。
他重新连接起电视，这一次，他没有等待雪花点，而是直接手动调频。指针在刻度盘上缓缓移动，划过一个个熟悉的频率，最终停在了一个未知的波段。
屏幕亮起，一片漆黑。
林默笑了，那笑容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诡异。他对着黑暗轻声说道：“频道已接通。现在，轮到我来提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