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云压城,雨势如注。
青石长街之上,积水已没脚踝,浑浊的泥水中漂浮着断枝残叶,偶尔还能看见几缕暗红色的血丝在水中晕开,像是某种不知名花卉在暴雨中无声绽放。顾长生撑着一把破旧的油纸伞,伞骨断裂了一根,在狂风中发出吱呀的惨叫,仿佛随时都会彻底散架。
他并没有看路,那双浑浊的眼珠直勾勾地盯着头顶那片漆黑如墨的天空。
“天道无眼,故生万鬼。”
这句刻在他心口的话,此刻比这冰冷的雨水更刺骨。顾长生是一名“听雨人”,在这个被正统修真界遗弃的边陲小镇,他靠替人收尸、辨阴气为生。但今天不同,今天不是普通的收尸,是赴死。
前方那座废弃的戏台,锣鼓声骤然响起。
在这漫天的雷雨声中,那锣鼓声显得诡异而清晰,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的天灵盖上。戏台上空无一人,只有两盏昏黄的灯笼在风雨中剧烈摇摆,灯罩上画着惨白的人脸,嘴角咧开至耳根,仿佛在嘲笑这世间所有的虔诚与愚昧。
顾长生停下脚步,将油纸伞收起,任由暴雨打湿他单薄的衣衫。他从怀中掏出一枚生锈的铁钉,指腹摩挲着上面干涸的血迹。
“出来吧。”他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粗糙的石面,“我知道你在那儿。”
空气突然凝固。
雨滴悬停在半空,不再落下。远处的雷声被掐断,整个世界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紧接着,戏台中央的空气开始扭曲,像是一块被揉皱的画布,缓缓展开。
一只惨白的手从虚空中伸出,指尖修长,指甲漆黑如墨,轻轻搭在戏台的栏杆上。随后,一个身着红衣的女子身影渐渐清晰。她没有脸,面部只是一团模糊的血肉,但顾长生能感觉到,她在笑。
“顾长生,你终于来了。”
声音不是从耳朵传入,而是直接在他的脑海深处炸响,带着一种甜腻而腐烂的气息,“你说天道有鬼,那我便做这天道,让你看看,究竟是谁在执棋。”
顾长生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缓缓从袖中滑出一把短刀,刀身狭长,通体漆黑,刀柄上缠绕着几根枯黄的头发——那是他师父临终前留下的最后遗物。
“天道若真有眼,就不会任由这世间冤魂遍野。”顾长生一步步走上戏台,脚下的木板发出痛苦的呻吟,“你不过是一个窃取了天道权柄的怪物罢了。”
红衣女子似乎被激怒了,她猛地一挥衣袖,周围的雨滴瞬间化作无数锋利的冰锥,带着呼啸的风声,向顾长生射去。
顾长生身形未动,只是手腕轻抖。
黑刀出鞘。
一道黑色的刀芒划破长空,竟将那漫天冰锥尽数斩碎。冰水混合着鲜血洒落一地,空气中弥漫起一股浓烈的腥甜味道。
“好刀。”女子赞叹道,声音中却带着杀意,“可惜,你太弱了。”
话音未落,戏台下的积水突然沸腾起来。无数张扭曲的人脸从水中浮现,它们张开大嘴,发出无声的尖叫。这些是这十年来,小镇上失踪的百姓,他们的怨气被这怪物汲取,成了她的养料。
顾长生眼神一冷,脚下猛踏。
“破!”
黑刀挥舞,一道环形的气浪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那些从水中爬出的怨灵在接触到气浪的瞬间,便如烟雾般消散。然而,这只是前奏。
戏台上的红衣女子身形一闪,瞬间出现在顾长生面前。那只漆黑的手爪直取他的咽喉。
顾长生不退反进,任由那利爪划破自己的胸膛,鲜血喷涌而出。但在这一刹那,他将黑刀狠狠刺入了女子的胸膛。
“你以为,我只是来送死的?”顾长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染血的牙齿,“我是来请神的。”
黑刀插入女子胸膛的瞬间,原本模糊的血肉面部突然清晰起来。那是一张与顾长生一模一样的脸,只是更加苍老,更加绝望。
“你……”女子惊恐地后退,但身体却开始崩解,化作无数黑色的飞灰。
随着她的消散,天空中的黑云开始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一道金色的光芒缓缓落下,却并不温暖,反而带着一种冰冷的威严。
顾长生瘫坐在地,胸口的大洞正在缓缓愈合,但代价是他的一半生命力。他抬头看着那道金光,眼中没有敬畏,只有深深的厌恶。
“天道有鬼,鬼即是天。”
他喃喃自语,从怀中掏出一张泛黄的符纸,点燃后吞入腹中。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他的双眼变成了纯粹的金色,瞳孔深处仿佛有无数星辰在生灭。他站起身,看着逐渐消散的漩涡,嘴角再次勾起那抹冰冷的弧度。
雨,终于又开始下了。
远处的钟声敲响,小镇的居民们纷纷打开窗户,望向那座戏台。他们看不见刚才发生的生死搏杀,只能看见一个黑影在风雨中缓缓倒下,又被一道金光托起,最终消失在夜的尽头。
而在戏台的角落里,那两盏灯笼依然亮着,灯罩上的人脸似乎更加扭曲了,仿佛在记录着这场荒诞的仪式。
顾长生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只要这世间的冤屈未雪,只要这天道依旧冷漠无情,他就要做那唯一的鬼,在这黑暗中,撕开一道光明的裂缝。
他拖着疲惫的身躯,一步步走下戏台,背影在雨中显得格外孤寂,却又无比坚硬。
风雨更大了,仿佛要洗刷这世间所有的罪恶,却又似乎永远也无法洗净那深入骨髓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