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东宫偏殿的窗棂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沈清婉裹着厚重的狐裘,蜷缩在软榻上,手里还紧紧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那糕点有些受潮了,粘牙得厉害,但她吃得津津有味,嘴角还沾着一点碎屑。若是让外人看见堂堂太子侧妃这般模样,恐怕要惊掉下巴,毕竟半月前,她还是京城里人人称颂的才女,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如今却成了全京城的笑话——一个因受惊过度而“痴傻”的可怜人。
“侧妃娘娘,该起身洗漱了。”贴身丫鬟秋菊端着温水进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沈清婉抬起头,一双清澈见底的大眼睛眨了眨,似乎还没从梦境中回过神来。她看着秋菊,突然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秋菊,今天的桂花糕是甜的。”
秋菊叹了口气,伸手替她擦去嘴角的残渣:“是甜的,娘娘快洗脸吧。”沈清婉乖乖点头,任由秋菊摆布。她心里清楚,自己根本没傻,只是装傻。那场刺杀来得太过突然,父亲惨死,母亲病重,她若不想步父亲后尘,唯有让自己变得毫无威胁。太子萧景琰曾当众许诺娶她为侧妃,那是父亲生前最后的庇护。如今父亲不在了,这东宫便是龙潭虎穴,唯有装疯卖傻,才能在这波谲云诡的宫廷中求得一线生机。
门外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伴随着太监尖细的嗓音:“太子殿下驾到——”
沈清婉心头一紧,随即又放松下来。她熟练地抓起一块帕子,胡乱在脸上抹了两下,装作刚睡醒般揉了揉眼睛,眼神涣散,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嘟囔着:“蝴蝶……抓蝴蝶……”
萧景琰一身玄色蟒袍,眉眼间带着几分冷冽,大步走入殿内。他的目光扫过正在傻笑的沈清婉,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审视,有探究,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他挥退了周围的侍从,只留秋菊在角落伺候,自己则走到沈清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侧妃娘娘今日的气色不错。”萧景琰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沈清婉歪着头,盯着他腰间的玉佩,伸出手指了指:“花花……好看。”
萧景琰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并没有生气,反而从袖中掏出一支精致的簪子,递到她面前:“这是朕……我昨日在集市上买的,你喜欢吗?”
沈清婉盯着那支簪子,上面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蝴蝶。她记得,这是父亲生前最爱的图案。她心中微颤,面上却依旧傻乎乎地伸手去抓,却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簪子的瞬间,故意手一滑,簪子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哎呀!”沈清婉惊呼一声,随即咯咯笑起来,在地上爬过去捡簪子,动作笨拙却透着一股莫名的灵动。萧景琰看着她,眉头微微皱起。他知道她在演,只是不知她为何要演得如此拙劣。难道是想引起他的注意?还是说,这“傻”里藏着什么别的心思?
“娘娘,地上凉,快起来吧。”萧景琰伸手去扶她。
沈清婉借着他的力道站起来,顺势靠在他怀里,脑袋蹭了蹭他的胸口,像只寻求安慰的小猫。萧景琰身体一僵,随即无奈地叹了口气,将她扶回榻上坐下。
“侧妃娘娘,”他忽然压低声音,语气变得严肃,“近日宫中不太平,你最好安分守己,莫要再生事端。”
沈清婉抬起头,眼神依旧懵懂,仿佛没听懂他的话。她抓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好吃……萧哥哥……也给……”
萧景琰看着她手中的糕点,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沈清婉的父亲曾是他的挚友,也是朝堂上的清流。如今挚友惨死,挚友之女沦为侧妃,还装疯卖傻,这其中的滋味,只有他自己明白。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轻柔得不像平日里的他。
“你好好养病,其他的,不必操心。”说完,他转身离去,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孤寂。
沈清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脸上的傻笑瞬间消失殆尽。她放下手中的糕点,眼神变得锐利而冷静。秋菊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小声问道:“娘娘,太子殿下……他是不是看出什么了?”
沈清婉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寒风扑面而来,吹乱了她的发丝,却吹不散她眼中的坚定。
“秋菊,”她轻声说道,声音清冷,“记住,从今往后,我就是那个只会吃桂花糕、看蝴蝶的傻子。谁若敢动我沈家最后一丝尊严,我定让他付出代价。”
秋菊愣了一下,随即跪倒在地:“奴婢遵命。”
沈清婉转过身,重新拿起那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甜味在舌尖蔓延,却掩不住心底的苦涩。她抬头望向天空,云层厚重,阳光穿透云层,洒下一缕微弱却坚定的光芒。
这场戏,她还要演很久。但在这漫长的黑暗中,她坚信,终有一天,阳光会彻底驱散阴霾,而她,也会从这笼中鸟,变成展翅高飞的鹰。
日子一天天过去,沈清婉的“痴傻”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有人嘲笑她,有人同情她,也有人暗中观察她的一举一动。然而,没有人注意到,每当夜深人静时,那个傻乎乎的侧妃,总会独自坐在窗前,对着月光练习剑法,或是在灯下研读兵书。
她就像一株在石缝中生长的野草,看似柔弱,实则坚韧。她知道,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哪怕是以“傻”为盾,她也要在这深宫之中,杀出一条血路。
某日,沈清婉在御花园散步,偶遇了一位身着华服的女子。那是贵妃的侄女,平日里最爱欺负沈清婉。女子看到沈清婉,眼中闪过一丝轻蔑,故意上前绊了她一脚。
沈清婉顺势倒地,手中的桂花糕掉在地上,沾满了泥土。她抬起头,看着女子,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笑出来了。
“哈哈哈……你摔得好!好极了!”沈清婉指着女子,笑得更加夸张。
女子被笑得一愣,随即恼羞成怒:“你……你个疯子!”
沈清婉止住笑声,歪着头看着她,眼神清澈得可怕:“姐姐,这地上的泥,是不是很像你脸上的妆容?真好看。”
女子脸色煞白,踉跄着后退几步,惊恐地看着她,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名状的东西。她匆匆离去,生怕沈清婉再说出什么话来。
沈清婉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捡起那块沾满泥土的桂花糕,看了一眼,随即随手扔掉。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转身走向深处。
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