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料峭,禁宫深处的御花园里,一株百年玉兰正开得荼蘼。花瓣如雪,落在青石板上,却不及那一袭玄色锦袍的男子眼底寒意三分。
谢凛,当朝太子,权倾朝野,却生得一副清冷谪仙之姿。只是这仙气之下,藏着的是足以吞噬一切的野心与暴戾。此刻,他正捏着一只玉扳指,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目光死死锁定在不远处那个正蹲在花坛边、专心致志挖土的小女孩身上。
那是闻吱。
她今年才六岁,是罪臣之女,因家族牵连被没入掖庭,沦为最低等的宫女。今日不过是奉命来清理这株名贵的玉兰,谁知却被这娇气的太子殿下撞了个正着。
“啪嗒。”
一块沾着泥土的石头从闻吱手中滑落,她抬起头,露出一张稚气未脱却满是灰尘的小脸。那双眼睛黑亮如星,此刻正怯生生地望着谢凛,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像是小兽般的呜咽声:“吱……”
谢凛眉头微蹙,心中那股无名火却莫名地消散了几分。他见过太多阿谀奉承、算计人心,这般毫无防备、只知埋头做事的愚钝模样,反倒显得格格不入。
“你叫什么?”谢凛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闻吱瑟缩了一下,不敢抬头,小声嗫嚅:“回殿下,奴婢……闻吱。”
“闻吱?”谢凛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名字倒是有趣。起来。”
闻吱手忙脚乱地想要站起,却因为蹲得太久,双腿发麻,整个人向前扑去。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一只修长有力的大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腰。
谢凛指尖触碰到那单薄的衣衫下瘦骨嶙峋的脊背,心头微震。这丫头,瘦得惊人。
“本宫问你话,为何不答?”谢凛语气依旧冷淡,手上的动作却轻柔地将她扶起,甚至伸手替她拍了拍裙摆上的尘土。
闻吱吓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落下。她记得母妃说过,在这宫里,太子是比皇上更可怕的存在。犯错了,是要掉脑袋的。
“奴婢……奴婢只是觉得,这花好看,想看看根须是不是也这么洁白。”闻吱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蝇,带着几分孩童特有的天真与执拗。
谢凛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天真?在这吃人的皇宫里,天真是最无用的东西。但他看着眼前这个瑟瑟发抖的小家伙,竟觉得有些可笑又有些可怜。
“根须洁白?”谢凛松开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这宫里的根,早就烂透了。你看得清,也摸不着。”
闻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里却想着:可是,只要根还在,花就能开呀。就像娘亲教我的,只要心是干净的,日子总能过下去的。
“你叫什么来着?”谢凛忽然问道。
“闻吱。”
“好。从今日起,你不必去掖庭受罪了。”谢凛转过身,玄色衣摆随风扬起,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随侍本宫,赐名‘阿吱’。”
闻吱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太子的背影。随侍太子?这意味着她不再是那些高高在上却面目可憎的贵人们可以随意欺辱的蝼蚁,而是太子的……人。
这个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很快在掖庭传开。那些平日里欺压闻吱的宫女太监们,眼红之余更多的是嫉妒和怨恨。
当晚,闻吱被安排在了东宫偏殿。房间虽不大,却干净温暖,还有一张柔软的小床。她坐在床边,抱着膝盖,心里乱成一团麻。她不明白,为什么太子要救她?又为什么给她这样一个看似尊贵实则危险的身份?
夜深人静,窗外月色如水。
门被轻轻推开,谢凛走了进来。他换了一身便服,眉眼间的凌厉褪去不少,却多了几分深沉。
“睡不着?”他走到桌前,倒了一杯热茶,香气四溢。
闻吱连忙起身行礼:“见过殿下。”
“不必多礼。”谢凛将茶杯递给她,“喝点热的,暖暖身子。这东宫的风,可是很冷的。”
闻吱捧着茶杯,指尖传来温暖的触感,那是她许久未曾感受过的温度。她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茶香苦涩后回甘,正如这深宫的命运。
“殿下,”闻吱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为什么救我?”
谢凛靠在椅背上,目光幽深地看着她,仿佛在透过她看别的什么东西。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因为你看那花的眼神,像极了本宫丢失多年的另一只‘掌心娇’。”
闻吱心头一跳,却听谢凛继续说道:“她叫阿柔,是本宫幼时的玩伴。可惜,死在了权谋之下。而你,闻吱,你活着,且活得有韧性。本宫喜欢有韧性的东西。”
他说得漫不经心,却字字诛心。闻吱明白了,她不是被救赎,而是被利用,被寄托,甚至被某种扭曲的情感所替代。
但这又如何呢?在这冰冷的皇宫里,能活着,能有一口热茶,有一张暖床,已是万幸。
“谢殿下赏赐。”闻吱低下头,将杯中茶一饮而尽。
谢凛看着她倔强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发顶,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阿吱,记住。从今往后,你的命是本宫的。本宫护着你,也玩着你。你若乖,本宫许你一世安稳;你若不乖……”
谢凛的声音戛然而止,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闻吱浑身一僵,却没有退缩,只是轻声说道:“吱。”
谢凛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他转身离去,关门时,只留下一句:“睡吧,明日还要早起。”
门外,月色更浓。闻吱抱着膝盖,听着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心中那片荒芜的土地,竟悄然生出了一丝希望。
她知道,这条路注定荆棘丛生,但她已无路可退。既然被这尊大神握在了掌心,那便做他最听话、也最坚韧的那只雀鸟吧。
哪怕只是掌心的一抹温度,也足以让她在这寒夜中,熬过漫长的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