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雍王朝,永昌三十七年。
北境的雪,似乎比往年都要来得早一些,也狠一些。寒风如刀,刮过太平阳城那斑驳厚重的城墙,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像是无数冤魂在低泣。这座城,曾是大雍最繁华的边陲重镇,商贾云集,灯火通明,如今却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白。
林渊靠在破败的茶楼二楼窗边,指尖轻轻摩挲着手中那枚温润的青玉扳指。他的目光穿过漫天飞雪,落在城门外那条早已干涸的护城河上。河水干涸并非因为天旱,而是因为三年前那场突如其来的“血疫”。一夜之间,太平阳变成了人间地狱,活着的人要么病死,要么变成只知嗜血的怪物。朝廷封锁了消息,将这里列为禁地,从此太平阳便成了被遗忘的角落,如同它名字里的“太平”二字一样,荒谬而讽刺。
“公子,茶凉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打断了林渊的沉思。说话的是个瞎眼老头,手里提着一把破旧的铜壶,步履蹒跚地走到桌前,颤巍巍地想要添水。林渊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身,让开了位置。老头似乎并不在意这冷淡的态度,只是嘿嘿笑了一声,浑浊的眼球空洞地望着前方,将凉透的茶水倒进旁边的瓷碗里,随后端起自己那碗早已冷硬如石的黑饼,慢慢啃食起来。
林渊看着老头,眼神深邃如潭。他知道,这老头不是普通人。在这座死城里,能活得如此悠闲自在的,要么是真有通天本事的大能,要么,就是已经死了却不知情的孤魂野鬼。但林渊能感觉到,老头身上有一股极淡的血腥味,那味道并不浓烈,却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那是“血疫”感染者特有的气息。
“你等的人,今天不会来了。”老头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粗糙的石面。
林渊手指一顿,扳指在指尖转动了一圈,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是吗?”他淡淡问道,语气中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太平阳没有秘密,只有真相。”老头转过头,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微笑,“那些死去的人,并没有真正死去。他们的怨气,他们的执念,都化作了这城中的风雪。你身上的气息,和那些‘东西’很像,却又不同。你在找什么?复仇?还是救赎?”
林渊沉默片刻,从怀中掏出一块染血的帕子,轻轻放在桌上。帕子中央,绣着一朵精致的牡丹,牡丹花瓣上,赫然印着一个暗红色的指印。那是他妹妹林婉的贴身之物,也是她消失前留下的最后线索。
“我在找真相。”林渊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如同这窗外的冰雪,“三年前,太平阳并没有爆发瘟疫,而是有人故意打开了‘那个’封印。我要知道,是谁干的,又是为了什么。”
老头闻言,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摸出一个破旧的烟袋锅,想要点火,却发现手抖得厉害,火石擦了几次都没能点燃。
“年轻人,有些真相,知道了是要付出代价的。”老头叹了口气,将烟袋锅重新揣回怀里,“太平阳之所以叫太平阳,不是因为这里太平,而是因为这里的阴阳界限已经模糊。活人与死人,界限早已消融。你妹妹……她可能还活着,也可能变成了比死更可怕的存在。”
林渊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手中的茶杯瞬间崩碎,碎片扎入掌心,鲜血渗出,却滴落在青石板上,竟然没有蔓延,而是被地面吸收得干干净净。
“带我去。”林渊站起身,黑色的大氅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老头看着林渊,良久,才缓缓站起身,佝偻的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高大。他转身向楼梯口走去,步履竟然变得稳健起来。“跟上。别回头,别说话,别相信你的眼睛。”
林渊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茶楼内空无一人,只有几盏残破的油灯在风中摇曳,投下扭曲的影子。当两人走到门口时,林渊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瞬间,他仿佛看到茶楼的角落里,坐满了人。那些人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双眼空洞,嘴角却挂着诡异的微笑,正死死地盯着他们。而那个瞎眼老头,此刻正站在门口,回过头来,那双浑浊的眼中竟然闪过一丝红光。
“走吧。”老头说道,声音不再苍老,反而带着一种空灵的回响,“太平阳的夜,才刚刚开始。”
林渊深吸一口气,踏出了茶楼。外面的风雪似乎更大了,视线模糊不清,但他能感觉到,前方有一条若隐若现的血色小路,延伸向城市的深处,那里是太平阳的核心,也是所有秘密的源头。
他握紧拳头,感受着掌心伤口传来的刺痛,那是他保持清醒的唯一方式。妹妹的笑容,父母的惨死,以及这三年来的日夜煎熬,都化作了他脚下的动力。无论前方是地狱还是深渊,他都要走下去。
因为他是林渊,是太平阳最后的守护者,也是唯一的复仇者。
风雪呼啸,掩盖了所有脚步声。在这座被诅咒的城市里,两个孤独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茫茫白雪之中。而远处的钟楼,突然传来了沉闷的钟声,一下,两下,三下……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心头,宣告着一场风暴的来临。
太平阳,这个被遗忘的名字,即将重新回到世人的视野中。只不过这一次,带来的不再是繁荣与和平,而是血与火的洗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