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疯狂摆动,却怎么也刮不净前方那片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林远死死攥着方向盘,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额角的冷汗顺着眉骨滑落,蛰得眼睛生疼。车载导航的声音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轮胎碾过积水的嘶嘶声,像是在咀嚼着什么脆弱的东西。
这是一条他们从未走过的近道。
三天前,当苏瑶提出这条“避开拥堵”的建议时,林远还笑着夸她机智。那是他们策划已久的蜜月旅行,原本应该充满浪漫与期待,从出发那一刻起,一切都显得太过顺利,顺利得让人心里发毛。没有预想中的堵车,没有恶劣的天气,甚至连沿途的风景都美得不真实。然而,随着车子驶离主干道,周围的信号格彻底归零,林远当时只是觉得手机没电了,并没有深想。
直到刚才,后视镜里突然多出了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浑浊、呆滞的眼睛,死死盯着驾驶座上的林远。林远猛地回头,后座空无一人,只有苏瑶熟睡的侧脸和散落在座位上的红色围巾。他松了口气,告诉自己那是光影的错觉,是疲劳驾驶带来的幻觉。但当他再次看向前方时,心脏几乎停跳。
路中间站着一个穿着红雨衣的小女孩,背对着他们,手里拿着一只断了线的风筝。
“刹车!”林远嘶吼着,一脚踩死刹车。轮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车身剧烈晃动,最终在距离小女孩不到半米的地方停住。雨水拍打着车顶,像无数只鬼手在抓挠。
林远颤抖着手推开车门,冷风夹杂着雨点扑面而来。他跌跌撞撞地跑到小女孩身后,大喊:“小朋友!你父母呢?这里不能站人!”
小女孩没有回头,只是机械地晃动着手中的风筝线。林远绕到她面前,看清她的脸时,血液瞬间凝固。那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平滑如镜,只在原本应该是眼睛的位置有两个黑洞。
“啊——!”林远惊恐地后退,一屁股坐在泥水里。
就在这时,车门被拉开。苏瑶披着外套站在雨中,脸色苍白如纸:“远哥,你怎么下车了?快上来,车要熄火了。”
林远连滚带爬地回到车上,锁死车门,浑身发抖地看着苏瑶:“瑶瑶,刚才……刚才后面有个没脸的小女孩!”
苏瑶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困惑的表情:“远哥,你是不是太累了?这条路我们开了半个小时了,路上连个人影都没有,哪来的小女孩?”
“不可能!我亲眼看到的!”林远急切地抓住苏瑶的手,“而且,你有没有觉得,我们一直在绕圈子?”
苏瑶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她松开林远的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脖子,声音变得轻柔而诡异:“是啊,一直在绕圈子。你看,这个路标,我们十分钟前进过,现在又进来了。”
林远猛地转头看向窗外。路边的路灯杆上,确实挂着一块破旧的指示牌,上面用鲜红的油漆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回头”。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这不是普通的迷路,这是某种超自然的陷阱。林远想起出发前在加油站遇到的那个满脸皱纹的老妇人,她当时死死抓着他的手,喃喃自语:“别走这条路,这是夺命旅行,回不去了……”
当时他以为那是老人的呓语,现在想来,那分明是警告。
“下车,我们必须下车,往高处走!”林远抓起应急包,试图打开车门。
“没用的,”苏瑶的声音突然变得冰冷,不再是他熟悉的那个温柔妻子,“车门打不开,窗户也打不开。远哥,你不记得了吗?这场旅行,是我选的路线。”
林远僵住了,他缓缓转头看向苏瑶。此时的苏瑶,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夸张的笑容,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眸此刻漆黑如墨,没有一丝眼白。
“什么……意思?”林远声音颤抖。
“你欠了高利贷,对吧?五百万。”苏瑶歪着头,脖子发出咔咔的声响,“我想帮你解决,但我没有钱。只有那个‘东西’有。它喜欢旅行,喜欢新鲜的血肉。我把它带上了车,作为交换,它帮我清理掉那些追债的人,现在,它要吃掉我们。”
林远感觉大脑一片空白,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他想起来了,在出发前一天,他确实遇到了那个神秘的男人,对方承诺可以帮他摆平所有债务,只要签一份合同。他太绝望了,没有细看条款就签了字。
“不……这不是真的……”林远后退着,直到背部抵住冰冷的车门。
“当然是真的。”苏瑶站起身,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一步步向林远逼近,“这场旅行,从你签字的那一刻就开始了。目的地不是海边,而是地狱。”
车厢内的温度骤降,窗户上结起了厚厚的冰霜。林远看见车外的那些路灯开始一盏接一盏地熄灭,黑暗如同潮水般涌入车厢。
“救……救命!”他疯狂地拍打车窗,但苏瑶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苏瑶伸出手,冰凉的手指触碰到林远的脸颊,轻声说道:“别怕,远哥。很快就不疼了。我们要开始真正的旅程了。”
下一秒,林远感到脖子上一凉,紧接着,世界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雨还在下,冲刷着这辆孤零零停在荒僻山道上的轿车。车内死寂无声,只有仪表盘微弱的光亮,映照出副驾驶座上那只断线的风筝,静静地躺在苏瑶的脚边,仿佛在等待着下一个乘客的到来。
远处,传来一阵凄厉的风声,像是无数亡魂在低声哭泣,又像是在为这场夺命旅行奏响送别的挽歌。山路蜿蜒向上,消失在无尽的雨幕中,仿佛从未有人来过,也永远不会有人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