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总是带着一种洗不净的晦暗,像是一层厚厚的灰纱,笼罩着这座位于半山腰的古老庄园。雷声滚过天际,震得窗棂嗡嗡作响,却压不住屋内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林浅跪在冰冷的地板上,膝盖早已麻木,但她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惊扰了坐在红木太师椅上的男人。顾宴臣手里把玩着一只精致的银质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窜起又熄灭,周而复始。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半眯着,目光并没有落在她身上,而是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看一场早已注定结局的戏码。
从六岁那年被顾家从孤儿院带走开始,林浅的世界就只有这座庄园,以及那个永远高高在上的男人。人们都说顾宴臣是这座城市的帝王,冷血、无情、手段狠戾。而在林浅的记忆里,他是唯一的天空,也是唯一的牢笼。
“抬起头来。”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林浅颤抖了一下,缓缓抬起头。那张苍白清秀的脸上,眼底还残留着刚才被推搡后的红痕,像是雪地里不慎沾染的胭脂,凄艳而脆弱。她看着顾宴臣,眼神里没有恨,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畏惧和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依赖。
顾宴臣站起身,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一步步走到林浅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指腹粗糙的触感划过她细腻的皮肤,带来一阵战栗。
“浅浅,我教过你什么?”顾宴臣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危险的压迫感,“在这个家里,除了我,谁也不能碰你,谁也不能看你。哪怕是那个新来的保镖,多看了你一眼,我就挖了他的眼睛。”
林浅咬着下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她知道,顾宴臣的话从来都不是玩笑。那个多看了一眼的保镖,第二天就从人间蒸发了,从此庄园里再也没人敢用那种充满探究或爱慕的眼神打量她。
“我……我知道了。”她声音细若蚊蝇。
“知道就好。”顾宴臣松开手,随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嫌恶地擦了擦刚才触碰过她下巴的手指,仿佛沾染了什么不洁的东西。然后,他将手帕扔在林浅脚边,“站起来,去把衣服换了。今晚有个宴会,你陪我去。”
林浅顺从地站起身,腿部的酸痛让她险些摔倒,但她迅速站稳,捡起地上的手帕,转身走向楼梯。她的背影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
顾宴臣看着她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占有欲的满足,也有某种难以言说的阴暗愉悦。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狂暴的雨幕,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个词对他来说,从来都是一种掌控的艺术。从小就把林浅放在眼皮子底下,切断她与外界的一切联系,灌输他的思想,塑造她的性格,让她成为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傀儡。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她恨他吗?或许吧。但更可怕的是,她离不开他。就像一只被剪断翅膀的鸟,即使渴望天空,也只能在笼中苟延残喘,并将笼子的主人视为唯一的依靠。
门被轻轻敲响,管家老赵走了进来,恭敬地低头:“顾先生,车已经备好了。”
顾宴臣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楼上,林浅换上了一件顾宴臣亲自挑选的白裙。裙摆过长,拖在地上,显得有些笨重,但这正是他喜欢的样子——让她显得柔弱、无助,需要依附于他才能行走。她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镜中的少女眉眼如画,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空洞和麻木。
她想起了小时候,也是这样的雨天,她发高烧,顾宴臣彻夜未眠地守在她床边,用湿毛巾一遍遍给她擦拭额头。那时候,她以为那是爱。后来她长大了,明白了那是控制,是驯化。但她发现,自己竟然已经分不清了。在这座金丝笼里,爱与控制早已纠缠不清,难分彼此。
楼下,顾宴臣坐在黑色的迈巴赫后座,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眼神冷冽。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林浅走下旋转楼梯。
那一瞬间,他眼底的寒意消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暗涌。他伸出手,林浅迟疑了一秒,还是将手放了上去。顾宴臣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温和得如同春风拂面。
“走吧。”他说。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雨。车厢内弥漫着淡淡的古龙水味,是顾宴臣的味道,也是林浅从小闻到大的味道。她缩在角落里,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心中一片荒芜。
她知道,这场宴会只是另一个舞台。在那里,她会成为顾宴臣最耀眼的附属品,接受众人的羡慕与嫉妒,承受那些隐秘的窥探与议论。而她,只能微笑,只能顺从,只能做那只被精心饲养的金丝雀,永远飞不出这座由顾宴臣亲手打造的牢笼。
顾宴臣侧过头,看着沉默的林浅,伸手替她理了理耳边的碎发,指尖轻轻划过她的脸颊,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浅浅,”他低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蛊惑,“记住,你是我的。永远都是。”
林浅闭上眼睛,没有回答。但在心底深处,一个微弱却清晰的声音在回响:是的,我是你的。从小到大,从里到外,灵魂与肉体,都早已烙印上你的名字,无法剥离,无法逃脱。
车驶入夜色深处,尾灯划出一道红色的光痕,最终消失在雨幕之中。庄园的大门缓缓关闭,将所有的秘密与疯狂,都锁在了那片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