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河水没过口鼻,窒息感如附骨之疽,紧紧扼住苏澜的咽喉。
上一世,她以为顾廷之是良人,倾尽苏家百年基业助他登基,却在龙椅落成之日,换来一杯鸩酒和一句“功高震主,苏家该灭了”。她眼睁睁看着顾廷之牵着那个曾与她拜把子、却暗中勾结敌国的女子,站在高高的台阶上,俯视着她如蝼蚁般挣扎下沉。
“苏澜,你太天真了。”
那是她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再次睁眼时,映入眼帘的不是漆黑的河底,而是雕花繁复的紫檀木床顶。窗外蝉鸣聒噪,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明黄色的被面上,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沉水香。
苏澜猛地坐起,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浸透了中衣。她颤抖着手摸向自己的脖颈,那里完好无损,没有勒痕,也没有毒发后的青紫。
“小姐?您醒了?”丫鬟翠儿端着铜盆走进来,脸上带着惯常的恭顺笑意,“老爷让您去前厅,说是顾公子来了,想请您一起赏花。”
顾廷之。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尖刀,狠狠扎进苏澜的心口。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三日前,正是顾廷之第一次正式登门拜访,也是苏家与顾家定下婚约的日子。前世,她为此欣喜若狂,以为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而这一世,看着铜镜中那张尚显稚嫩却已染上风霜的脸,苏澜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
既然老天让她重来一次,那这苏家的权柄,这顾家的恩义,她苏澜,一件也不要了。
苏澜起身,换上了一身素净的月白长裙,没有佩戴任何金银首饰,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玉步摇。她走出闺房,沿着回廊缓缓走向前厅。每一步都走得极稳,仿佛脚下不是青石板,而是通往新生的红毯。
前厅内,茶香袅袅。
顾廷之身着青衫,眉目如画,正与苏父谈笑风生。见到苏澜进来,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艳,随即起身行礼:“澜儿,今日风大,怎穿得如此单薄?”
声音温润如玉,与记忆中那冷漠无情的语调截然不同。
苏澜停下脚步,目光淡淡地扫过他,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她没有像前世那样羞涩低头,而是径直走到主位旁,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顾公子说笑了,”苏澜声音清冷,不带一丝温度,“这顾家的门槛高,苏家自愧不如,不敢劳烦公子费心。今日前来,不过是苏父念旧情,想听听公子关于边关粮草运作的见解,毕竟苏家军需司,正缺这样的人才。”
空气瞬间凝固。
苏父手中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溅出几滴落在桌面上。他惊愕地看着女儿,眼中满是不可置信。澜儿今日……怎么如此失礼?这顾公子可是当朝宰相之子,更是未来有望入阁的大才,她竟当众驳了他的面子,还提及敏感的军需之事?
顾廷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随即恢复如常,但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阴鸷:“澜儿说笑了,廷之不过是书生之见,岂敢妄议军国大事。倒是苏姑娘,如今正是少女怀春之时,何必考虑这些家国大事?”
“顾公子误会了。”苏澜放下茶杯,瓷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苏家如今风雨飘摇,父亲身体抱恙,苏澜身为长女,自然要替父亲分忧。至于婚约……”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顾廷之那双看似深情实则算计的眼睛:“苏家与顾家,门不当户不对。苏澜已心有所属,这婚约,便作罢吧。”
“你说什么?”苏父猛地站起身,声音因愤怒而颤抖,“澜儿,你可知你在说什么!顾公子乃人中龙凤,你竟敢拒婚?苏家的脸面往哪搁!”
“父亲,”苏澜转过身,对着苏父深深一拜,神色平静得可怕,“女儿知道,苏家如今看似繁华,实则内里空虚。兵部尚书王大人把持朝政,勾结外敌,将苏家的军需账目做了手脚。父亲近日头痛欲疾,并非劳累所致,而是有人暗中在茶水中下了慢性毒药。顾公子今日前来,名为求亲,实为试探苏家是否还有利用价值。若苏家点头,明日苏家便会因‘贪墨军饷’之罪,满门抄斩。”
满座皆惊。
顾廷之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死死盯着苏澜,眼中的温润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审视与杀意:“苏姑娘好大的口气。无凭无据,竟敢污蔑宰相府和兵部?若是传出去,便是大不敬之罪。”
“有没有凭据,父亲大可派人去查。”苏澜从袖中掏出一本泛黄的账册,重重拍在桌上,“这是上月军需运往北境的真实清单,与户部备案的截然不同。差额之处,正是流向王尚书私宅的金银。顾公子若不信,不妨与家父一同去查查,看这账册是真是假。”
顾廷之没有伸手去接那本账册,而是冷笑一声:“苏澜,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苏澜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再无半点爱意,只有彻骨的寒意,“我是在救苏家,也是在救你。顾公子,好自为之。从今往后,苏顾两家,恩断义绝。”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向外走去。
走出前厅的那一刻,阳光刺得她眯起了眼。风吹过衣袂,带来一阵花香,却再也无法让她心动。
她知道,从今天开始,那个软弱无知、任人摆布的苏澜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是重生归来,誓要夺回一切、让仇人血债血偿的苏澜。
远处的钟楼传来沉闷的钟声,一下,两下,像是为她敲响的新生序曲。苏澜抬起头,望向湛蓝的天空,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决绝而凌厉的弧度。
这一世,她要这天下,换个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