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城市的霓虹灯在积水中破碎成光怪陆离的碎片。林婉死死攥着伞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混着冷汗,滑过她惨白的脸颊。就在十分钟前,她像一截被狂风折断的枯枝,狠狠撞上了那个穿着黄色雨衣的外卖小哥。
“砰”的一声闷响,不仅是身体的碰撞,还有外卖箱里那盒早已凉透的汤面泼洒在地上的声音。小哥踉跄后退,手中的电动车差点倒地,他扶住车把,摘下满是水雾的头盔,露出一张年轻却写满疲惫的脸。
“对不起,对不起!”林婉慌乱地蹲下身,想要去捡那些散落的汤汁,但手指刚触碰到冰冷的地面,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了起来。
“别碰。”声音冷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小哥——赵强,眼神如刀锋般锐利,死死盯着林婉,“你刚才撞倒的不只是我的电动车,还有我这单‘超时必赔’的订单,以及我为了赶这一单,连晚饭都没吃的心血。”
林婉愣住了,她是个刚入职场的白领,平时连大声说话都怕,此刻被赵强这副凶狠的模样吓得连连后退:“我……我有买意外险,我可以赔偿你的车损,至于外卖……”
“车损三千,误工费两千,精神损失费……”赵强掏出手机,屏幕亮起,上面赫然显示着一个律师函的截图,语气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以及,你刚才在众目睽睽之下,对我的人格侮辱。根据我们的初步沟通记录,你称我是‘底层蝼蚁’,阻碍了你回家的路。这一条,索赔三十万。”
林婉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三十万?你疯了吗?我撞你一下,你要三十万?这是敲诈!”
“是不是敲诈,法庭说了算。”赵强收起手机,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巴滴落,他转身跨上电动车,眼神中透着一股决绝,“但我给你三个小时。三个小时后,如果我看不到转账记录,或者你的道歉信没有发到同城热搜上,我会让我的律师团队,把你告到连你爸妈都不敢认你为止。”
说完,他拧动油门,电动车在雨幕中划出一道黄色的残影,瞬间消失不见,只留下林婉一个人站在原地,浑身颤抖,比刚才被雨淋透还要寒冷。
林婉跌跌撞撞地回到出租屋时,已经是深夜。她瘫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里那条尚未发送的律师函草稿,心脏狂跳不止。她是个孤儿,靠着助学贷款和兼职读完大学,在这座城市扎根本就艰难。三十六万,对她来说,是一个天文数字,是吞噬她未来的黑洞。
她颤抖着拨通了闺蜜苏雅的电话,声音带着哭腔:“苏雅,我闯祸了……”
苏雅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婉婉,你先别慌。那个外卖小哥,我好像听说过。他是‘极速达’平台的金牌骑手,最近因为拒绝平台的不合理派单规则,正在和平台打官司。他这个人,出了名的轴,但也出了名的讲证据。你确定,你真的骂了他‘蝼蚁’?”
林婉愣住了。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刚才混乱中,她确实因为惊吓和愤怒,嘴里喊了一句“你们这些送外卖的,能不能长点眼”,但“蝼蚁”二字,她从未说出口。
“我……我没说啊。”林婉急切地辩解。
“那就是他录音了,或者,他在利用你的恐惧。”苏雅的声音变得严肃,“婉婉,这件事不对劲。三十六万的索赔,在法律上根本站不住脚。尤其是‘精神损失费’,在民事侵权中,除非造成严重精神障碍,否则很难支持这么高的金额。他可能是在诈你,或者,他背后有人。”
挂断电话,林婉冷静了下来。恐惧过后,是一股莫名的愤怒。她想起赵强那双眼睛,那不是普通骑手该有的眼神,那里藏着一种被压抑已久的怒火和算计。她打开电脑,开始搜索“赵强”、“极速达”、“外卖员索赔”等关键词。
搜索结果寥寥无几,直到她点进一个匿名论坛,看到一条热帖:《外卖小哥赵强,为何要告一个普通白领36万?》。帖子下方,是一条链接,指向一个名为“城市边缘人互助会”的公益网站。
林婉点开了网站,首页是一张海报,上面是赵强的照片,配文是:“我们不是在索赔,我们是在索赔尊严。”
原来,赵强并不是为了钱。他一直在收集平台算法对骑手的压榨证据,以及部分商家与骑手勾结诈骗保险的案例。而林婉,或许只是他精心挑选的“靶子”。因为只有起诉一个看似弱势、实则有权有势或至少有一定社会关系的普通人,才能将“外卖员权益”这个话题推到公众视野的中心。
林婉感到一阵眩晕。她不是受害者,她是棋子。但与此同时,一种奇异的平静涌上心头。她拿起手机,不再颤抖,而是打开录音功能,拨通了赵强的电话。
“赵强,”林婉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我知道你在做什么。我也知道,这三十六万,你根本拿不到。但我不怕你。明天上午十点,法院见。我会请最好的律师,不仅是为了那三十六万,也是为了告诉你,还有那些躲在镜头背后的人——我们不是蝼蚁,我们是人。”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随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是释然,又像是某种共鸣。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林婉知道,这场仗,才刚刚开始。而她,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