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老旧的出租屋里只开着一盏昏黄的台灯，光线在斑驳的墙皮上投下扭曲的影子。林婉盯着手机屏幕，那上面跳动着色彩鲜艳却令人心烦意乱的方块。作为刚入职场的社畜，白天的压抑让她急需一种毫无脑子的娱乐来麻痹神经，《羊了个羊》这阵子火得一塌糊涂，她自然也跟风下载了。
起初，一切都很顺利。简单的三消规则，堆叠的方块，随着点击声清脆响起，一个个羊群图标消失殆尽。然而，当进度条艰难地爬升到百分之九十九时，那个令人绝望的“无法消除”弹窗弹了出来。林婉叹了口气，熟练地点击了右下角的“复活”按钮。屏幕瞬间黑了一下，随即弹出一个精美的广告窗口，标题赫然写着：“点击观看视频，即刻满血复活，挑战全国排行榜第一！”
“又是广告。”林婉心里嘟囔着，手指却鬼使神差地点了下去。毕竟，只差最后一步就能通关，那种即将成功的快感像钩子一样勾着她的魂。视频很冗长，是一个不知名品牌的护肤品推销，语气夸张得让人反感。林婉一边骂着资本家，一边死死盯着倒计时，直到最后一秒消失，屏幕重新亮起，方块果然重置了。她松了一口气，继续投入战斗。
这种模式持续了整整三个小时。林婉的困意被一种莫名的执念取代，她开始享受这种被操控的感觉——看广告、复活、再失败、再看广告。在这个过程中，广告的内容开始变得诡异起来。不再是普通的商品推销，而是各种“高收益理财”、“兼职刷单”、“内部消息”的链接。起初林婉只是嗤之以鼻，但当一个穿着西装、笑容可掬的男人出现在屏幕上，用极具煽动性的语调说出“动动手指，月入过万”时，她的眼神恍惚了一下。
就在这时，游戏界面突然弹出一个新的选项：“至尊VIP特权通道”。背景是奢华的金黄色，字体闪着刺眼的光芒。广告语写道：“告别繁琐广告，一键通关，更享专属理财顾问一对一指导，限时免费体验！”林婉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心脏剧烈跳动。她想起白天被主管无理责骂的场景，想起银行卡里寥寥无几的余额，一股强烈的不甘涌上心头。她太想赢一次了，不仅是这个游戏，更是生活。
她颤抖着点击了“立即领取”。页面跳转，要求她绑定手机号并输入支付密码以验证身份。林婉犹豫了片刻，脑海中闪过一丝警觉，但那个“专属理财顾问”的承诺再次击中了她软弱的神经。她心想，反正只是验证，又不一定真的扣款。密码输入正确，页面显示“验证成功，顾问已上线”。
一个名为“财富导师-陈哥”的头像跳了出来。对方的消息发得极快，语气热情得让人不适：“美女，看你操作很犀利啊，是个做生意的料。我们这边有个内部项目，年化收益高达百分之三十，现在加入，首投五千，赠送同等价值礼品，还能解锁游戏终极关卡。”
林婉看着那个高达百分之三十的收益数字，理智的弦崩断了一瞬。她试探性地回复：“真的假的？不会骗人吧？”
“陈哥”立刻发来一段语音，声音浑厚可信：“放心，我们是大平台，受国家监管。你看，这是我们的营业执照，还有用户的收益截图。你现在不投，明天后悔的就是你。而且，只要你充值，游戏里那个怎么都过不了的最后一关，我直接帮你破解。”
鬼使神差地，林婉打开了那个所谓的“内部平台”。界面做得极其专业，红绿涨跌分明，数据实时跳动。她看到前面几位用户的收益截图，金额从几万到几十万不等。林婉的呼吸变得急促，手心全是汗。她咬了咬牙，先从余额宝里转出了五千块。
转账成功的提示音响起的那一刻，游戏界面真的变了。方块瞬间清空，一只金色的羊跃然屏上，写着“恭喜通关”。林婉欢呼了一声，随即看到“陈哥”发来消息：“美女眼光独到！五千只是起步，想要月入过万，至少得投五万。现在系统有漏洞，五分钟内操作，保本高收益。”
林婉看着银行卡里剩下的积蓄，那是她攒了半年准备交房租和买过冬衣服的钱。理智在尖叫着让她停下，但贪婪和那种被游戏操控的惯性思维像藤蔓一样缠绕住她。她想着，万一真的成了呢？万一这五千只是诱饵，后面能赚回来呢？
“再投五万，我就收手。”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她开始借钱。先是信用卡套现，然后是在各个网贷平台上申请额度。每一次借款通过，她的焦虑就减轻一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病态的亢奋。她仿佛不是在转账，而是在给那个游戏充值，给那个虚幻的“通关”梦想充值。
当最后一笔三万元的借款转入那个陌生的账户时，林婉感到一阵虚脱。她满怀期待地看向屏幕，期待看到“陈哥”发的收益截图，期待看到银行卡余额激增。
然而，屏幕那头，那个“财富导师-陈哥”的头像变成了灰色，显示“对方已开启好友验证”。游戏界面也突然黑屏，紧接着弹出一个熟悉的提示：“网络错误，请重试。”
林婉慌乱地点击，重新加载。页面跳转，不再是游戏，也不是理财平台，而是一个普通的网页，上面赫然写着：“您因观看违规广告及参与非法金融活动，账户已被冻结。如需解冻，请联系客服缴纳保证金……”
她猛地站起身，手机从手中滑落，砸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屏幕虽然碎了，但上面的文字依然清晰可见。林婉瘫坐在地上，双手捂住脸，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窗外，城市的霓虹灯依旧闪烁，冷漠地注视着这间狭小的出租屋。她终于通关了，用九万块钱，买来了一个永远无法再打开的游戏页面，和一夜之间崩塌的人生。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刺进来，照在林婉凌乱的头发上。手机铃声尖锐地响起，是催债电话，也是银行的风控警告。她呆滞地看着天花板，耳边似乎还回荡着游戏里那首欢快却讽刺的背景音乐，一遍又一遍，永无止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