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灯下的雨总是带着一股铁锈味,像极了这座城市腐烂的神经末梢。
林默推开“深巷影院”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门口的风铃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嘶哑声响,仿佛某种古老生物濒死的喘息。店内光线昏暗,只有柜台后一台老式显像管电视正闪烁着雪花点,发出令人牙酸的电流滋滋声。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爆米花的甜腻和发霉地毯的潮湿气息,混合成一种令人不安却又莫名安心的味道。
“找片子?”柜台后的老头头也没抬,枯瘦的手指在算盘上拨弄着,珠子碰撞的声音清脆而冰冷。
林默点点头,声音有些沙哑:“我要《好嗨哟片》。最新的那版。”
老头拨弄算盘的手指顿住了。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珠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流动了一下,像是深井里泛起的涟漪。他上下打量了林默一番,目光在他眼底淡淡的青黑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年轻人,火气这么大?那东西看多了,可是要掉魂的。”
“我只想看。”林默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钞票,轻轻放在柜台上,“不用找零。”
老头没碰钱,只是叹了口气,转身从身后那个布满灰尘的高架上取下一个没有任何标签的黑色录像带。磁带外壳已经泛黄,边角磨损严重,贴着一张手写的标签,字迹潦草狂乱,像是用指甲硬刻上去的:“好嗨哟片”。
林默接过磁带,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塑料外壳时,一股寒意顺着指尖直窜心口。但他没有退缩,反而感到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在血管里奔涌。他紧紧攥着磁带,转身走向影院深处那个唯一的包厢。
包厢里只有一张破旧的沙发和一台同样老旧的VCD播放机。林默将磁带塞进机器,按下播放键。屏幕闪烁了几下,画面逐渐清晰。
起初,是一片漆黑。随后,嘈杂的声音如潮水般涌来。
那是欢呼声,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夹杂着疯狂的尖叫和狂笑。画面晃动得厉害,镜头似乎是被一只手紧紧握着,在人群中穿梭。林默看到了无数张扭曲的脸,他们的眼睛瞪得滚圆,瞳孔放大,嘴角咧开到一个人类骨骼无法承受的角度,露出森白的牙齿。
“好嗨哟!”
不知是谁喊出了这句话。紧接着,成千上万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变成了某种诡异的合唱。声音越来越高亢,越来越尖锐,仿佛要刺破耳膜。
林默感到一阵眩晕,但他强迫自己盯着屏幕。画面中出现了一个舞台,舞台上没有歌手,只有一个穿着红色小丑服的人影。那人影没有五官,脸上只有一张巨大的、画上去的嘴,正在一张一合。
随着小丑嘴的开合,那些欢呼声变成了某种节奏感极强的鼓点。林默发现自己不由自主地开始点头,身体随着节奏摇摆。他的心跳加速,血液沸腾,一种前所未有的快感从脊椎底部升起,迅速蔓延至全身。
这种感觉太美妙了。所有的烦恼、压力、孤独,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只剩下纯粹的、极致的快乐。
“再来!再来!”林默在心里呐喊。
屏幕上的小丑突然停了下来。音乐戛然而止。
包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林默愣了一下,随即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慌。他想要站起来离开,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完全不受控制。他僵硬地坐在沙发上,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
小丑的脸开始慢慢放大,直到占据了整个画面。那张画上去的嘴缓缓张开,露出里面深不见底的黑暗。
然后,一个声音直接在他的脑海里响起。
“你,好嗨哟吗?”
林默的瞳孔剧烈收缩。他想摇头,想尖叫,想关掉电视,但他的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拉扯,肌肉僵硬地保持着那个夸张的笑容。
“好……嗨……哟……”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沙哑,却充满了狂热。
屏幕上的小丑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血红的字,在黑色的背景上显得格外刺眼:“观看结束,欢迎下次光临。”
VCD播放机发出一声轻响,退出了磁带。
林默猛地喘了一口气,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他瘫软在沙发上,冷汗浸透了衣衫。他颤抖着手去拿遥控器,想要关掉电视,却发现自己的手指根本不听使唤。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
他的嘴角,依然保持着那个夸张的笑容。
“不……”他试图挤出一个哭腔,但发出的声音却是:“好嗨哟。”
就在这时,包厢的门被推开了。
老头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卷黑色的录像带,脸上挂着那一成不变的似笑非笑的弧度。
“我就说,”老头轻声说道,声音在空荡的包厢里回荡,“那东西看多了,可是要掉魂的。”
林默想要反驳,想要逃跑,但他的身体已经彻底沦为了这狂欢的奴隶。他的眼睛瞪得滚圆,瞳孔放大,嘴角咧开到一个人类骨骼无法承受的角度。
“好嗨哟……”
他听见无数人在耳边欢呼,看见无数张扭曲的脸在眼前晃动。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走不出这个影院。
而这,仅仅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