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中考前跟我

六月的蝉鸣声嘶力竭,像是要把这闷热的午后彻底撕裂。窗外的热浪透过玻璃蒸腾上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焦躁味道。我坐在书桌前,盯着面前那张被红笔批注得面目全非的数学模拟卷,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白。还有三天,中考。这三个字像是一座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铁锈味。

门被轻轻推开了。母亲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走了进来,脚步放得很轻,仿佛怕惊扰了空气中凝固的尘埃。她把盘子放在桌角,眼神里藏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吃点水果吧,别太累。”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被这几日的焦虑打磨得粗糙不堪。

我头也没抬,只是机械地拿起一块西瓜塞进嘴里,甜腻的汁水在口腔蔓延,却压不住心底那股苦涩的烦躁。“知道了。”我敷衍地应了一声,手里的笔继续在草稿纸上疯狂演算,试图解开那道该死的几何题。母亲站在原地没有动,我余光瞥见她眼角的细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刻,那是一种长期失眠和担忧刻下的痕迹。

突然,她伸手抽走了我手中的笔。我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恼怒:“妈,你干嘛?”

母亲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然后做了一件让我意想不到的事。她拉过一把椅子,坐在我对面,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目光平静地看着我,或者说,看着我身后那面贴满励志标语的墙壁。“既然你这么难受,”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那妈妈陪你一起考。”

我愣住了,随即荒谬地笑出声来:“妈,你疯了?你都五十多岁的人了,还去考什么中考?别开这种玩笑了。”

“我没开玩笑。”母亲站起身,走向衣柜,开始翻找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你也知道,你爸走得早,这些年我虽然辛苦,但总觉得亏欠你太多。这次中考,是你人生第一次大考,我不能只做那个在旁边递水果、叹气的旁观者。我要让你知道,妈妈不是只会唠叨你,我也在学习,也在面对压力。”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她已经换好了衣服,甚至戴上了老花镜,拿起我桌上剩下的几本教材和试卷,坐到了我的对面。“今晚,我们从基础题开始复习。你出题,我答。答错了,你惩罚我;答对了,奖励你睡个好觉。”

我张了张嘴,想拒绝,想告诉她这是荒诞的闹剧,想告诉她我还想安静地刷题。但看着她那副近乎执拗的神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或许焦虑的不仅仅是我,还有她。她害怕被我拉开距离,害怕在这个重要的时刻,她显得无能而无力。

于是,我沉默地重新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道最简单的二次函数图像题。“妈,看好了。求这个抛物线的顶点坐标。”

母亲戴上老花镜,凑近试卷,眉头紧锁,手指在纸上比划着。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还有她略显粗重的呼吸声。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终于,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几分忐忑:“是负b除以二a,然后代入求y……结果是(2,-3)?”

“不对,”我轻声纠正,“对称轴是x=2,但代入的时候符号要注意。你看这里……”

我开始给她讲解,声音不自觉地放缓。母亲听得格外认真,时不时拿出一个小本子记录,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竟然奇异地抚平了我心头的躁动。在这个过程中,我不再是一个被压力裹挟的考生,而是一个引导者;她也不再是一个无助的旁观者,而是一个并肩作战的战友。

随着夜幕降临,窗外的蝉鸣似乎也不再那么刺耳。我们复习了语文的古诗文默写,母亲背得磕磕绊绊,却一次次重来,直到一字不差;我们讨论了英语的时态陷阱,她因为混淆了现在完成时和一般过去时而懊恼,我则笑着安慰她,说这比当年的我强多了。

凌晨一点,母亲终于撑不住了,眼皮打架,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垂。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妈,去睡吧。剩下的我自己来。”

母亲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着桌上凌乱的试卷和旁边空了的西瓜盘,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容:“我好像……真的有点累了。”

“没关系,”我帮她把椅子推回原位,轻声说道,“今天这样,挺好的。”

母亲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角,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柔和而明亮:“儿子,不管考得怎么样,妈都为你骄傲。因为今天,我看见你在教我,你在进步。”

门轻轻关上了。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安静,但那种压抑的窒息感已经消散。我重新拿起笔,看向那道曾经让我头疼的几何题。这一次,我没有感到恐惧,反而觉得心中多了一份沉甸甸的力量。我知道,在这场名为成长的战役中,我从来都不是孤军奋战。母亲用她笨拙却真诚的方式,陪我走过了这段最难熬的时光。

我深吸一口气,在草稿纸上写下了第一个辅助线。笔尖流畅地划过,仿佛也在书写着我们母子俩共同面对未来的勇气。中考,不过是一场考试;而爱,才是我们手中最锋利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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