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吃了春晚药后

除夕夜的空气里弥漫着陈醋、炸丸子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焦糊味。

林婉站在厨房与客厅的交界处,手里攥着一把已经卷边的塑料铲子,眼神空洞地盯着电视屏幕。屏幕上,主持人们正用那种经过精密计算的、毫无瑕疵的笑容,倒数着新年的钟声。而在她身后,那个被称作“家”的空间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过度饱和的温馨感。

“婉婉,别发呆了,去把饺子端出来。”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带着一种近乎机械的欢快,“今年妈特意买了那个‘喜乐团圆’牌速冻饺子,说是吃了能消灾免难,全家和睦。”

林婉机械地转过身,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那个背影曾经是她世界里唯一的依靠,如今却像是一台被上了发条的旧钟表,精准、刻板,且令人恐惧。母亲最近变得很奇怪。自从三年前父亲在车祸中去世后,母亲就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玩偶,直到半年前,她在社区诊所听信了那位游医的话,开始服用一种名为“春晚药”的偏方。

那不是真正的药物,而是一包混合了朱砂、符灰和不知名草药的粉末。游医说,只要在大年三十晚上,伴着春晚的钟声吞下这包药,就能洗净一年的晦气,让家人重新找回“和谐”的秩序。

林婉走到餐桌旁,看着那盘热气腾腾、形状整齐得有些诡异的饺子。每一个饺子的褶皱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对称得让人心里发毛。她想起上周回家,发现母亲把家里所有的镜子都换成了圆形的,说是“圆满”;把父亲的照片收进了柜子最深处,说是“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我们要向前看,看那个红红火火的未来”。

“妈,这药……”林婉刚开口,喉咙里像是卡了一块石头。

“嘘——”母亲猛地转过头,脸上挂着一种僵硬的微笑,眼角甚至挤出了几道深刻的皱纹,“别说话,看春晚。你看,赵本山老师的小品多热闹,这才是生活该有的样子。一家人,整整齐齐,热热闹闹。”

电视里,小品的包袱一个接一个地抛出来,观众席上的笑声罐头般整齐划一。林婉感到一阵眩晕。她突然意识到,这包“春晚药”吃下去的,或许不是好运,而是一种强制性的情感麻痹。它抹平了悲伤,也抹平了真实。它让母亲相信,只要笑声足够响亮,痛苦就不存在;只要团圆足够完美,破碎就从未发生。

“来,吃饺子。”母亲将一碗饺子塞到林婉手里,眼神中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期待,“吃了,咱们家就真的好了。”

林婉夹起一个饺子,放进嘴里。皮很薄,馅很满,但味道却是空的。没有葱花的辛香,没有肉汁的鲜美,只有一股淡淡的、类似中药的苦味,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于灰烬的口感。

就在这一瞬间,电视里的倒计时开始了。

“十、九、八……”

林婉看着母亲。母亲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嘴角咧开到一个夸张的角度,仿佛在努力维持着一个完美的表情管理。她的瞳孔微微放大,映照着电视屏幕闪烁的红光,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温情,只有一种近乎狂热的空洞。

“七、六、五……”

林婉感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想起小时候,父亲还在的时候,家里并不总是这样。会有争吵,会有眼泪,会有父亲把碗摔在地上的巨响,也会有母亲哭着抱住她的颤抖。那是真实的,带着痛感的,但是活着的。而现在,在这个被“春晚药”笼罩的家里,一切都被打磨得光滑圆润,没有任何棱角,也因此,没有任何生命力。

“四、三、二、一!”

“新年快乐!”

屏幕里,礼花绽放,音乐激昂,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林婉身边的母亲也爆发出一阵大笑,那笑声尖锐而急促,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又像是某种仪式完成后的欢呼。

“婉婉,你笑了吗?”母亲转过头,期待地看着她。

林婉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却发不出声音。她看着母亲那张在强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的脸,突然明白了一件事。这包药,吃下去的不是希望,而是遗忘。母亲不是想忘记痛苦,她是想忘记那个曾经爱过、恨过、活着的自己。她把自己变成了一台播放欢乐节目的机器,只为了迎合这个节日,迎合这个所谓的“团圆”。

林婉低下头,看着碗里剩下的饺子。它们依然整齐地排列着,像是一排排沉默的墓碑。

“妈,”林婉轻声说道,声音在喧嚣的电视声中显得微弱而清晰,“我不吃这个药。我宁愿记得爸爸离开那天的雨声,也不愿忘记他最后看我的眼神。”

母亲的笑容凝固在脸上。那层精心维持的、如同春晚舞台灯光般完美的伪装,出现了一丝裂痕。

窗外,真正的烟花开始升空,绚烂的光芒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餐桌上,洒在那盘冰冷的饺子上,也洒在母女俩对峙的脸上。在这漫长的除夕夜里,真实与虚假,痛苦与麻木,在这一刻,终于迎来了第一次正面碰撞。

林婉放下筷子,站起身,走向阳台。她需要一点冷风,需要一点真实世界的寒意,来冷却这体内正在蔓延的、名为“团圆”的毒药。而身后,电视里的歌声依旧欢快地唱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仿佛这个世界,真的可以靠一包药,就能永远保持这般虚假的热闹与和谐。

上一章 章节目录 下一章

阅读设置 ×

超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