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凛冽,带着深秋特有的湿冷,顺着青石板铺就的堤岸蜿蜒而上。夜色如墨,将整条江面包裹得严严实实,唯有对岸城市的霓虹灯光,在浑浊的水面上投下几缕破碎而扭曲的光影。
林远把大衣的领子竖得更高了一些,试图阻挡那无孔不入的寒气。作为一名刑侦支队的队长,他早已习惯了这种深夜的巡逻,但今晚的寂静有些不同寻常。往常这个时候,江边偶尔会有夜跑的年轻人或是散步的情侣,但此刻,四周静得只能听到江水拍打岸石的声音,那种单调的哗哗声,竟听得人心里发毛。
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回到车里去暖和一下时,一抹刺眼的白色突兀地闯入视线。
林远猛地停下脚步,瞳孔瞬间收缩。在离他不远处的一块突出江面的巨石旁,坐着一个身影。那是一个人,一个年轻女子。而在这一片昏暗、粗粝且充满野性的背景中,她的状态显得如此格格不入,甚至可以说是荒诞得令人窒息。
她全身赤裸。
没有任何遮挡,肌肤在微弱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与周围冰冷的岩石和漆黑的江水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冲击。她就这样静静地坐着,双腿并拢,双手自然地垂在大腿两侧,背脊挺得笔直,仿佛一尊被遗忘在荒野中的雕塑。
林远的职业本能让他瞬间进入了高度戒备状态。他迅速按住了腰间的配枪,脚步放轻,小心翼翼地靠近。心跳在胸腔里剧烈撞击,但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眼前的一幕超出了常理,这绝不可能是普通的醉酒或者失足。如果这是某种恶作剧,那代价未免太过惨重;如果是犯罪现场,那么受害者此刻的表现又太过诡异。
“小姐?”林远的声音低沉而严肃,在空旷的江边回荡。
女子没有回头,也没有任何反应。江风吹起她散落在肩头的长发,发丝在空中凌乱地飞舞,像是一团漆黑的雾。她的皮肤上没有任何伤痕,也没有挣扎的痕迹,整个人看起来平静得可怕,仿佛周围刺骨的寒风根本不存在,又或者,她早已感觉不到寒冷。
林远停下了脚步,距离她还有五米远。这个距离既安全,又能让他更清楚地观察细节。他注意到,女子的脚趾紧紧扣着粗糙的石面,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这是一种极度克制的姿态,一种在绝望或决绝中维持的最后一点尊严。
“我是警察。”林远再次开口,语气稍微柔和了一些,试图建立沟通的桥梁,“你可以说话吗?需要帮助吗?”
依旧是一片死寂。
林远皱了皱眉,他环顾四周,确认没有其他人在附近埋伏或监视。江边杂草丛生,远处的路灯昏暗,这种环境极易成为犯罪的温床。他必须立刻采取行动。如果她遭遇了侵犯,每一秒的拖延都可能导致更严重的后果;如果她是自杀,那么现在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他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强光手电,但没有打开,以免刺激到对方脆弱的神经。他慢慢蹲下身,视线尽量与对方保持平齐,却又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不管发生了什么,”林远轻声说道,目光落在女子低垂的侧脸上,那张脸精致得如同瓷娃娃,此刻却笼罩在一层阴郁的阴影中,“你可以信任我。这里不安全,我们需要先离开这里。”
女子终于有了反应。她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转过头来。
当林远看清她的眼睛时,呼吸不由得一滞。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没有泪水,没有恐惧,也没有求救的渴望。那里面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空洞,就像这眼前的江水一样,吞噬了所有的情绪和生机。她的眼神空洞地穿透了林远,仿佛在看他身后的虚空,又仿佛在看另一个世界。
“冷吗?”林远鬼使神差地问出了这个问题。
女子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她微微张开嘴,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过粗糙的表面,轻飘飘地飘进林远的耳朵里。
“不冷。”
她的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悸,仿佛刚从冰窖中走出,却觉得自己正沐浴在暖阳之下。
林远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寒意,比江风还要刺骨。他意识到,自己面对的可能不仅仅是一起简单的案件,而是一个破碎的灵魂,或者是一个深不见底的谜团。
“你的衣服呢?”林远尽量让语气保持平稳,同时悄悄向对讲机发送了定位和支援请求。
女子低下头,看着自己赤裸的双脚,轻轻说道:“它们太重了。我脱掉了。”
“什么太重?”
“那些名字,那些眼神,那些期待。”她抬起头,目光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似笑非笑地看着林远,“你看,现在我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江风一吹,就要飞走了。”
林远感到一阵眩晕。这不是普通的抑郁或创伤,这是一种近乎癫狂的解脱感。他迅速判断出对方精神状态极不稳定,不能强行接触,否则可能会引发不可控的后果。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警笛声,红蓝交替的光芒划破了江面的黑暗。支援到了。
女子似乎听到了声音,她嘴角的笑意加深了,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了一个想要站起来的动作,却又僵在半空。她看向林远,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类似人类的情感——那是深深的怜悯。
“警官,”她轻声说,“你救不了我。因为我已经死了很久了。”
说完这句话,她并没有站起来,而是向着江边的方向,缓缓地、优雅地倒去。动作轻盈得就像是一片落叶归根,没有激起半点水花,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林远猛地扑了过去,手指堪堪擦过她的衣袖,却只抓到了一把冰冷的空气和几缕随风飘散的长发。
江风依旧凛冽,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飞向漆黑的江面。巨石旁空空荡荡,仿佛从未有人在那里坐过。只有林远手中那几缕湿漉漉的发丝,证明着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他站起身,看着平静得可怕的江水,心中明白,这个夜晚,才刚刚开始。而那具消失的躯体,或许正漂浮在某个不为人知的深渊里,带着那个妙龄女子最后的秘密,无声地流淌向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