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灯像打翻的调色盘,在江城老旧的城中村巷子里晕染开一片光怪陆离的雾气。这里没有白天和黑夜,只有永远散不去的烟味、汗臭味,以及某种令人窒息的潮湿霉味。姚二嘎蜷缩在“幸福家园”出租屋那张发黄的床垫上,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但那双深陷的眼窝里,瞳孔却放大到了极致,死死盯着天花板上那一块被水渍浸染出的地图。
“再吸一口,就一口。”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过生锈的铁皮。
这是第三次。或者说,是这周里的第七次。他记不清了,时间在这个不足十平米的空间里失去了意义。墙皮脱落的地方露出里面灰黑的水泥,像是一张张扭曲的人脸,正冷漠地注视着他这个正在坠落的灵魂。姚二嘎今年二十四岁,在来江城之前,他是家里最骄傲的孩子,是村里出了名的老实人,是那个连鸡都不敢杀的善良青年。但现在,他只是一个代号叫“二嘎”的瘾君子,一个在欲望和恐惧之间反复横跳的傀儡。
门外的走廊传来脚步声,沉重、拖沓,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的心尖上。姚二嘎浑身一僵,那股熟悉的战栗感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天灵盖。他猛地坐起身,动作因为长期的虚弱而显得笨拙且迟缓。他慌乱地抓起桌角那个皱巴巴的锡纸,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连那根用来卷制的吸管都差点掉在地上。
“二嘎,开门。货到了。”
门外传来一个压低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戏谑。是“瘦猴”,这个街区里的线人,也是姚二嘎噩梦的源头。姚二嘎咽了一口唾沫,喉咙干涩得刺痛。他知道自己没钱了,口袋里只剩下几枚硬币和一张过期的身份证。但他不能不开门,一旦断了供,那些幻觉就会像潮水一样反扑,将他淹没。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挪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走廊昏暗的灯泡忽明忽暗,照出瘦猴那张瘦削且阴鸷的脸。那双眼睛里闪烁着贪婪的光,像是在打量一件即将到手的商品。姚二嘎深吸一口气,拧开了门锁。
“咔哒”一声轻响,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瘦猴挤了进来,顺手关上了门,将外面的嘈杂声隔绝开来。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更浓烈的化学制剂味道,混合着姚二嘎身上散发出的酸臭。瘦猴从怀里掏出一个透明的小塑料袋,里面装着几颗白色的药丸,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这次涨价了,”瘦猴嘴角扯出一抹冷笑,将袋子在姚二嘎面前晃了晃,“上次不是说要带兄弟发财吗?怎么,钱呢?”
姚二嘎低着头,不敢看瘦猴的眼睛。他的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我……我再借点,明天,明天我一定还你。”
“明天?”瘦猴嗤笑一声,猛地凑近姚二嘎,那股口臭熏得他几乎作呕,“你上个月也是这么说的。二嘎,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赖账?想报警?哼,在这个地界,谁不是踩着刀尖过日子?你要是敢动歪心思,我不介意让你‘意外’消失。”
姚二嘎打了个寒战,脑海中闪过无数可怕的画面。他想起上次那个试图反抗的同行,最后被扔进了护城河,直到第二天早上才被捞上来,尸体已经浮肿发臭。恐惧像一条冰冷的蛇,缠绕住他的心脏,让他无法呼吸。
“我有钱,我有。”姚二嘎声音颤抖,他翻遍全身的口袋,终于摸出了仅剩的三百块钱,双手递了出去。
瘦猴接过钱,粗略地数了数,满意地点了点头,将药丸扔在姚二嘎怀里。“记住,别耍花样。下次再敢拖欠,我就把你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告诉你爹娘。让他们看看,他们的好儿子是个什么德行。”
说完,瘦猴转身离开,房门再次被重重关上。姚二嘎瘫软在地,怀里紧紧抱着那袋白色药丸,像是抱着最后的救命稻草,又像是抱着通往地狱的门票。
他爬回床边,熟练地准备着吸食的工具。打火机“咔”的一声点燃,蓝色的火焰舔舐着锡纸。白色的烟雾升腾起来,带着一种甜腻而危险的气息。姚二嘎看着那烟雾,眼中闪过一丝迷离。在那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家乡那片金黄的麦田,看到了母亲慈祥的笑容,看到了父亲在田埂上抽烟的背影。
然而,现实很快将他拉回残酷的地狱。烟雾吸入肺腑,带来一阵短暂的眩晕和快感,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空虚和绝望。他紧紧抱住膝盖,身体开始剧烈地抽搐,冷汗浸透了衣衫。
窗外,江城的夜景依旧繁华,车水马龙,灯火辉煌。而在这座城市的角落,在这个阴暗潮湿的出租屋里,姚二嘎的灵魂正在一点点腐烂,直到化为尘埃,无人问津。他不知道明天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他只知道,在那股白色的烟雾散去之后,等待他的,将是无尽的黑暗与孤独。
门外的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亡魂在低声呜咽。姚二嘎闭上眼,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地板上,瞬间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