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雨,总是带着几分透骨的凉意。
京城的秋雨刚歇,青石板路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水渍,倒映着两旁斑驳的枯槐。姜时念撑着一把素面的油纸伞,独自走在回姜府的幽长巷弄里。伞沿压得很低,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下颌。今日是祖母的忌日,她本不想去,但母亲坚持,说是姜家女儿,即便嫁入崔家,也不能忘了根。
巷口那辆黑色的马车早已等候多时。车厢外坐着两个神色冷峻的护卫,那是崔家的人。姜时念脚步微顿,深吸了一口气,将伞收拢,快步走近。车门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车内弥漫着一股清冷的沉香味道,混合着淡淡的酒气,那是崔泽独有的气息。
“夫人。”
低沉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听不出喜怒。姜时念乖巧地跨上车厢,在铺着虎皮垫子的座位上坐下,并未抬头。她知道崔泽在看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总是能轻易看穿她所有的伪装与脆弱。
“今日在祖母灵前,你哭得太少了。”崔泽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手中的玉扳指,那是姜家祖传之物,如今却戴在他的手上,讽刺意味十足。
姜时念垂下眼帘,看着自己裙摆上绣着的并蒂莲,指尖微微收紧。“祖母生前最喜我坚韧,不愿见子女沉溺于悲伤。儿妾只是觉得,泪水换不回逝者,反倒让长辈担心。”
“坚韧?”崔泽轻笑一声,那笑声在狭窄的车厢内显得格外刺耳,“姜时念,你是在讽刺我,还是在讽刺你自己?当年姜家落难,是谁将你从泥潭里捞出来的?又是谁,让你这姜家嫡女,如今连在灵前多哭一声的资格都没有?”
车厢内的空气瞬间凝固。姜时念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三年前,姜家被诬陷通敌,满门抄斩,唯有她因在外游历逃过一劫。是崔泽,那个当时权倾朝野、冷血无情的崔家掌权人,以“纳妾”的名义,将她强行带回了崔府。
世人皆道,姜时念攀上了高枝,成了崔泽身边的玩物。却无人知晓,这三年里,她在崔府活得如同行尸走肉。崔泽从未碰过她,甚至从未给过她正妻的名分。他待她,如同对待一件精美的瓷器,摆在显眼处,却从未真正拥有过温度。
“公子说得是。”姜时念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那根刺早已拔去,不再流血,“儿妾身份卑微,不敢有怨言。”
崔泽眯起眼睛,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她的侧脸。他讨厌她的顺从,讨厌她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他以为他会看到愤怒,看到眼泪,甚至看到反抗,唯独没有料到,是这样的死寂。这种死寂,比任何反抗都更让他感到烦躁和失控。
马车停在了崔府大门前。姜时念起身,刚要下车,手腕却突然被一只滚烫的大手握住。
“姜时念。”崔泽凑近她,呼吸喷洒在她的耳畔,带着危险的气息,“你最好记住,你现在的一切,都是施舍。别以为我不碰你,就是怜惜你。”
姜时念浑身一僵,却没有挣脱。她转过头,那双总是低垂的眼眸此刻终于抬了起来,直视着崔泽那双充满侵略性的眼睛。那一刻,崔泽在她的眼底看到了一丝他从未见过的光芒,像是寒夜里的星火,微弱却倔强。
“儿妾明白。”她轻声说道,语气中没有恐惧,也没有怨恨,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疏离。
崔泽愣了一瞬,随即松开了手。他看着她下车,融入秋雨的微茫中,背影单薄而决绝。那股疏离感,像是一根针,轻轻刺破了他心中那层坚硬的壳。
回到府中,姜时念径直回了偏院。这里被崔府的下人称为“冷宫”,因为这里住的,是崔泽名义上的“妾”,却从未被翻过牌子的姜时念。
屋内烛光摇曳,姜时念屏退左右,从床底的暗格里取出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盒。盒子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枚破损的玉佩,和几封泛黄的家书。那是父亲生前留给她的最后遗物,也是支撑她活到今天的唯一信念。
她轻轻抚摸着玉佩上的裂痕,眼中泛起一层薄雾。姜家冤案,并非简单的政敌倾轧,而是朝堂之上更高层级的博弈。崔泽当年救她,真的是出于好心吗?还是说,他也在等待一个时机,一个利用姜家残余势力,或者单纯是为了满足他某种扭曲占有欲的时机?
窗外雨声渐急,敲打在芭蕉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姜时念擦干眼角的湿润,将木盒重新藏好。她知道,在这崔府,柔弱是原罪,顺从是死路。既然崔泽将她视为囚鸟,那她便要做一只最锋利的鸟,哪怕折断翅膀,也要啄开这牢笼的一角。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小丫鬟探进头来,神色慌张:“小姐,崔大人让您去正院一趟,说是……说是今晚有贵客到访,让您好生打扮。”
姜时念心中一凛。贵客?在这个节骨眼上,崔泽突然让她出现在正院,是为了展示他的掌控力,还是另有安排?
她站起身,走到铜镜前,拿起一支素净的银簪,缓缓插入发髻。镜中的女子,眉眼如画,却冷若冰霜。
“知道了。”她淡淡应道,声音清冷,宛如碎玉。
崔泽,你以为你掌控了一切,但你不知道,从你决定将我困在这座金丝牢笼的那一刻起,猎人与猎物的角色,或许早就该换一换了。
姜时念走出房门,踏入漫天的风雨中。她的脚步坚定,每一步都踩在命运的节点上。这场名为“姜时念与崔泽”的博弈,才刚刚开始。而她,绝不会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