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将断崖边的枯草染成一片凄厉的暗红。风从深渊底部卷上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和腐烂的湿气，呼啸着穿过嶙峋的怪石，发出如鬼哭般的声响。姜青萝站在崖边，白衣胜雪，却在风中猎猎作响，显得格外单薄。她的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旁，那双平日里清冷如霜的眸子，此刻却布满了血丝，死死盯着前方那个负手而立的身影。

贺修竹就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锦袍，衣摆绣着暗金色的云纹，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他的身姿挺拔如松，眉眼间依旧是那副疏离淡漠的模样，仿佛刚才那场足以引发修真界腥风血雨的宗门大战，与他毫无关系。只是，他手中那柄名为“断念”的长剑，剑尖还滴着粘稠的黑血，那是他同门师兄弟的血。

“姜青萝，退后。”贺修竹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起伏，却像是一把冰冷的刀，狠狠刺入姜青萝的心口。

姜青萝嘴角勾起一抹惨笑，脚步却未退分毫。“退后？贺修竹，你让我退后？那你告诉我，我还能退到哪里去？这九天之上，除了你，还有谁容得下我姜家满门上下三百口的冤魂？”

她的声音嘶哑，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愤怒与绝望。三个月前，姜家被定为通敌叛族，一夜之间，从青云宗的附庸世家沦为过街老鼠。而她，姜青萝，姜家唯一的幸存者，被贺修竹亲手从尸山血海中拖了出来，却并未得到庇护，而是被囚禁在这断魂崖上，日夜折磨。

贺修竹眉头微蹙，似乎对姜青萝的激烈反应感到一丝不耐，但他并未动怒，只是淡淡道：“姜家通敌是铁证如山。父亲已下命令，姜家上下，不留活口。我救你一命，已是破了祖训，你若再执迷不悟，休怪我不念旧情。”

“旧情？”姜青萝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声尖锐而破碎，“贺修竹，我们之间，何来旧情？三年前，你为了那本《天衍诀》，将我的师尊推入万魔窟；五年前，你为了证明自己的道心，亲手废了我二姐的经脉。如今，你又为了你的前程，要杀我灭口。你口中的旧情，真是让人作呕！”

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贺修竹的心上。他的手指微微收紧，剑柄上的宝石闪过一道寒芒。确实，这些年，他为了变强，为了站在权力的巅峰，舍弃了太多。他告诉自己，这是成神的必经之路，是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姜家的覆灭，姜青萝的恨意，都是他必须承受的代价。

可是，为什么此刻看着姜青罗那双充满恨意却又倔强不屈的眼睛，他的心口会泛起一阵莫名的抽搐？

“你错了。”贺修竹缓缓抬起头，目光深邃如潭，“姜家并非通敌，而是被人陷害。陷害姜家的幕后黑手，正是如今的宗门长老会。我救你，不是为了杀你，而是为了引蛇出洞。”

姜青萝愣住了。她死死盯着贺修竹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丝谎言的痕迹。然而，她看到的只有平静，以及那平静之下隐藏的一丝……疲惫？

“你……说什么？”姜青萝的声音有些颤抖，心中的恨意虽然未消，但疑惑却如潮水般涌来。

贺修竹叹了口气，收起长剑，从怀中掏出一枚古朴的玉简，随手扔向姜青萝。“这是姜家真正的密信，以及长老会勾结魔修的证据。你若不信，大可拿去查证。但我告诉你，姜青萝，你已无家可归，无门可投。你若选择信我，便跟我走，从此江湖路远，生死自负；你若选择恨我，便跳下这断魂崖，或者，我现在就杀了你。”

玉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稳稳落在姜青萝脚边。她低头看着那枚玉简，指尖微微颤抖。风吹过，卷起她的衣角，也卷起了她心中最后一丝防线。

她想起师尊临终前抓着她的手，含糊不清地说：“青萝，活下去……不要相信任何人……”

可是，除了贺修竹，她还能相信谁？贺家世代忠烈，贺修竹更是被誉为百年难遇的剑道天才，若连他都说是陷害，那这世间，还有公道可言吗？

姜青萝深吸一口气，弯腰捡起玉简。指尖触碰到玉简的瞬间，一股温润的真气涌入体内，驱散了周身的寒意。她抬起头，眼中的恨意并未完全消散，但多了一份复杂与迷茫。

“贺修竹，”她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若你骗我，即便你逃到天涯海角，我也会把你千刀万剐。”

贺修竹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极淡极淡的笑意。那笑容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好。”他淡淡应道，转身望向远处连绵起伏的山脉，“那就走吧。天黑了，路还长。”

姜青萝握紧手中的玉简，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埋葬了她家族荣耀与亲人生命的断魂崖。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黑暗笼罩了大地。她迈开脚步，跟上那个玄色的身影。

两人的背影在残阳余晖中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难分彼此。前方的路充满未知与危险，但在这冰冷的世道里，或许只有彼此，才是唯一的依靠。

风更大了，吹散了崖边的血腥味，却吹不散两人心中沉重的宿命。姜青萝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姜家大小姐，也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师尊身后的柔弱少女。她将和贺修竹一起，踏入这浑浊的江湖，去揭开那层层迷雾背后的真相。

无论结局是生是死，是恩是怨，她都已无路可退。

贺修竹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姜青萝跟上了。这就够了。在这条布满荆棘与鲜血的道路上，他早已习惯了孤独，但或许，有这样一个倔强而美丽的影子跟在身后，这漫长的黑夜，似乎也没有那么难熬了。

远处的山林中，传来一声凄厉的狼嚎，仿佛在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暴。而在这风暴中心，姜青萝与贺修竹的脚步，却愈发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