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青石板路湿滑如镜,倒映着长街尽头那盏忽明忽暗的孤灯。
顾长渊推开“醉仙楼”后门的木门时,身上的玄色大氅早已湿透,紧贴着精壮的身躯,勾勒出常年习武留下的肌肉线条。他眉头微蹙,指尖还残留着方才剑锋割裂空气的余温。身为大梁第一神捕,他习惯了在刀尖上行走,习惯了在生死一瞬间做出决断,却唯独没算到这该死的雨夜,会让他撞见一个不该撞见的人。
那是一道瘦小的身影,蜷缩在堆满杂物的墙角,怀里死死护着一个油纸包。雨水顺着破败的窗棂漏下来,打在那人单薄的衣衫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顾长渊本欲转身离去,毕竟这京城里,落魄者如过江之鲫,他救不过来,也不想惹麻烦。然而,就在他脚迈出门槛的那一刻,一阵极淡、却极勾人的香气钻入了他的鼻腔。
那是桂花酿混着陈年花雕的味道,夹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清冷梅香。
顾长渊脚步一顿,鬼使神差地折返了回去。他蹲下身,目光落在那油纸包上。纸包已被雨水浸透了一半,里面露出半截焦黄酥脆的鸡腿骨,以及几块沾着酱汁的米饭。
“谁给你的?”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常年握刀特有的冷硬。
怀里的人猛地一颤,像是受惊的小兽,缓缓抬起头。
那是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五官精致得有些过分,尤其是那双眼睛,大而明亮,此刻却写满了警惕与倔强。雨水顺着她凌乱的发丝滴落,划过挺直的鼻梁,最终停在下巴尖,摇摇欲坠。
“吃的。”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与其外表不符的韧劲。
顾长渊挑眉,目光扫过她空空如也的双手和周围散落的一两个铜板,冷笑一声:“在这京城,没人会免费请陌生人吃饭。除非,你是卖身求食的妓子,或者是……偷了东西。”
女子没有否认,也没有辩解。她只是死死抱着那个油纸包,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的眼神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平静,仿佛只要守住这口吃的,就能守住最后一点尊严。
顾长渊心中莫名涌起一股烦躁。他最讨厌这种沉默,讨厌这种看不透底细的伪装。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夹住油纸包的一角,试图将其夺走。“既然无主之物,便由我来处置。”
女子反应极快,在那只手触碰到纸包的瞬间,她猛地扑了上来,不是攻击,而是死死咬住了他的手腕。
“嘶——”
顾长渊倒吸一口凉气。牙齿穿透皮肤,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温热的血液瞬间涌出。女子并没有松开,反而更加用力,直到嘴里尝到了血腥味,她才猛地抬起头,嘴角挂着一丝鲜红,眼神却依旧倔强地盯着他。
“我不吃白食。”她喘着粗气,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坚定,“这顿饭,是我用命换来的。你若吃了,就得认账。”
顾长渊怔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却气势汹汹的女子,手腕上的疼痛还在持续,但心中的那股烦躁却奇异地消散了。他见过太多贪生怕死之徒,见过太多虚与委蛇之辈,却从未见过有人为了半块鸡腿,敢咬他的手腕,还敢说出“认账”二字。
他缓缓抽回手,任由鲜血滴落在青石板上,绽开一朵朵暗红的花。他从怀中掏出一块洁白的丝帕,漫不经心地擦拭着伤口,目光却始终锁定在她脸上。
“认账?”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似笑非笑,“姑娘可知,本官顾长渊,最擅长的就是让人还不清的债。”
女子瞳孔微缩,显然没料到对方竟然如此强势。她咬了咬牙,将剩下的半块鸡腿塞进嘴里,用力咀嚼着,仿佛要将所有的不甘和恐惧都咽下去。咽下食物后,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来,虽然身形摇晃,却努力挺直了脊背。
“顾神捕大名,如雷贯耳。”她抹去嘴角的血迹,淡淡道,“既已吃了我的‘赔礼’,便算两清。从此以后,井水不犯河水。”
顾长渊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中那股异样感却愈发强烈。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牙印,又看了看地上那几枚沾泥的铜板,忽然觉得这个雨夜,似乎变得有趣了起来。
他并未追上去,而是转身走向长街深处。但他不知道的是,从他咬破那根手指的那一刻起,命运的车轮已经开始悄然转动。
次日清晨,顾府大门紧闭,门楣上挂着一块崭新的木牌,上书四个大字:顾家医馆。
而在那医馆的柜台后,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她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裳,正低头捣药,神情专注。听到门口风铃响起,她抬起头,正好对上走进来的顾长渊。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顾长渊靠在门框上,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目光在她脸上逡巡,最终落在她手中的药杵上。
“顾神捕大驾光临,不知是来抓人,还是来……续债?”她语气平静,仿佛昨日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从未发生过。
顾长渊缓步走近,每一步都带着压迫感,直到站在她面前,俯下身,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
“昨夜你说,吃完要认账。”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现在,我要你这个人,来还。”
窗外阳光正好,透过窗棂洒在两人之间,尘埃在光柱中飞舞。女子手中的药杵微微一顿,抬眸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却并未退缩。
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