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窗外秋雨淅沥,敲打着青瓦发出细碎的声响。屋内烛火摇曳,将两道身影拉得修长而暧昧。
沈清舟坐在榻边,手里捏着一枚温润的玉扳指,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抬眼看向对面正慢条斯理整理发髻的女子,眉头紧锁,眼神中带着几分无奈与纵容交织的复杂情绪。
“婉儿,你今日又在集市上惹了什么事端?”他的声音低沉,却听不出多少怒意,反倒像是在哄骗一个做错事还要讨赏的小孩。
柳婉儿闻言,动作一顿。她转过身,一头如瀑青丝半挽,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那张清丽绝伦的脸庞多了几分灵动与狡黠。她并未立刻回答,而是轻笑一声,眼波流转间,似有春水荡漾。
“夫君此言差矣,婉儿何曾惹事?不过是替相府那些迂腐的老臣们,‘指点’一二罢了。”她走到沈清舟面前,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点了点他的眉心。
沈清舟无奈地叹了口气,任由她的指尖在自己额头上停留片刻,那股熟悉的淡淡兰香瞬间萦绕鼻尖,让他心头那股莫名的躁动稍稍平复。他知道,柳婉儿口中的“指点”,多半又是些让人哭笑不得的举动。
方才在集市上,她见一卖画老者摊位冷清,便豪掷千金买下一幅满是涂鸦的残画,转头却将那老者摊前所有的字画尽数扫空,美其名曰“扶危济困”,实则让那老者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随后,她又去绸缎庄,看上一匹云锦,却故意挑刺说颜色不正,硬是将那匹布的价格压到了极低,临走时还不忘向掌柜讨要了一个精致的香囊。
这般行径,若说不是存心捣乱,恐怕连柳婉儿自己都不信。
“你啊……”沈清舟摇头失笑,伸手揽过她的腰肢,将她拉近几分,“堂堂镇北侯府世子妃,这般胡闹,若是让父皇知晓,又要罚你禁足。”
“父皇最疼婉儿了,怎么会?”柳婉儿顺势靠在他怀里,仰起头,那双明亮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再说了,夫君是镇北侯府世子,谁敢罚我?再说了……”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若是真的禁足了,婉儿便偷偷翻墙出来找夫君,到时候看夫君是心疼婉儿,还是心疼那高墙大院。”
沈清舟心中一软,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子:“你这张嘴,若是去卖货,恐怕能赚得盆满钵满。”
“那婉儿就专心卖嘴,夫君负责买单,如何?”柳婉儿眨了眨眼,语气中满是戏谑。
沈清舟看着她那副得逞后的模样,心中竟生出一丝无奈却又甜蜜的感觉。世人皆道柳婉儿刁蛮任性、不可理喻,唯有他知晓,这丫头的刁蛮背后,藏着多少对世俗礼教的反叛,以及对他这份独一份的信赖与依赖。
然而,这份平静并未持续太久。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贴身侍卫匆匆而入,单膝跪地,神色凝重:“世子,不好了!北境急报,蛮族大规模南下,前锋已至雁门关!”
屋内的气氛瞬间凝固。
柳婉儿脸上的笑意骤然消失,她猛地从沈清舟怀中站起,原本慵懒的姿态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瞩目的清冷与坚毅。她迅速转身,从妆奁中取出一枚暗金色的令牌,那是镇北军的调兵符之一。
“沈清舟,”她第一次唤他的全名,声音清冷如冰,“你还要在这里陪我嬉笑到何时?”
沈清舟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被深沉的担忧取代。他站起身,紧紧握住她的手:“婉儿,不可。此去凶险,你若随军……”
“若我不去,谁替你挡下那支冷箭?”柳婉儿打断他的话,目光灼灼,“三年前雁门关下,若不是我暗中出手,你以为你能活着回京?这份情,婉儿记在心里,从未忘记。”
沈清舟怔住了。三年前那场遭遇战,他当时昏迷,只记得眼前有一个红衣女子挥舞长剑,如鬼魅般杀出重围,救他于水火。他一直以为是巧合,却不知那是柳婉儿暗中安排的暗卫所为。
“你……”他声音微颤。
“别废话了。”柳婉儿将令牌塞进他手中,转身走向门口,背影决绝而美丽,“沈清舟,你好好待在这京城,处理政务,安抚民心。北境的风雪太大,婉儿不放心你一个人扛。”
“婉儿!”沈清舟冲上前,一把拉住她的手腕,眼神中满是慌乱与不舍,“我不许你去!你可知此去九死一生?”
柳婉儿回过头,看着他焦急的模样,嘴角再次勾起那抹熟悉的、带着几分坏意却又让人安心的笑容。
“夫君好坏。”她轻声说道,眼中闪烁着泪光,却强撑着笑意,“明知我舍不得你,却还要拦着我。若是婉儿出了事,你以后可就不好找了。”
说完,她用力挣脱他的手,推开门,融入外面的雨夜之中。
沈清舟愣在原地,手中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窗外雷声滚滚,闪电划破长空,照亮了他苍白的脸。他紧握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最终,他转身走向书桌,提笔写下了一封密信,眼神逐渐变得冷冽而坚定。
“婉儿,你既说我好坏,那我便坏给你看。”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屋内回荡,“你若敢死,我便屠尽蛮族,为你陪葬。”
雨,下得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