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敲打着落地窗,发出沉闷而压抑的声响。
沈清歌坐在真皮沙发的一角,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株在风暴中倔强生长的白兰。她面前摆着一杯早已凉透的红茶,氤氲的水汽散去后,只留下一层浑浊的薄膜。
“沈小姐,陆总的合同已经拟好了。”
说话的是顾家请来的金牌律师,西装革履,眼神却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他将一份厚厚的文件推过光滑的大理石桌面,指尖轻轻点了点其中一行加粗的黑体字。
“只要签了字,这栋半山别墅归你,卡里五千万归你。但你要记住,根据条款,你只是陆氏集团创始人陆廷深的‘未婚妻’,名义上的伴侣。没有结婚证,没有法律效力的婚姻,更没有‘妻子’这个身份。”
沈清歌垂下眼帘,长睫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她看着那行字,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未婚妻?”她轻声重复,声音清冷如碎玉,“顾律师,陆廷深这是要把我放在什么位置?一个见不得光的情人?还是一个随时可以丢弃的摆设?”
律师耸了耸肩,语气公事公办:“沈小姐,陆总向来行事低调。他说,他需要一个能帮他挡掉家族联姻、又能在他需要时扮演好‘未婚妻’角色的人。而你,沈家的大小姐,虽然家族没落,但那份清高和孤傲,正好符合他的需求。至于‘妻’……”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陆总说,他这辈子,大概是不会娶任何人了。沈小姐,这已经是最好的待遇。”
最好的待遇。
沈清歌心中涌起一股荒谬感。对于沈家而言,这确实是救命稻草。父亲病重,公司濒临破产,沈家上下跪求她接受这桩交易。为了沈家,她可以忍受所有的屈辱,可以戴上那副虚伪的面具。
可是,心里那个角落,却像是被针扎了一下,隐隐作痛。
她想起三年前,陆廷深在雨夜将她从车祸现场拉起,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里,曾有过一瞬间的慌乱与心疼。那时他问她:“清歌,你愿意相信我吗?”
如今,他信了。所以他给她钱,给她房子,给她一个名正言顺却名不副实的身份。
“我可以签。”沈清歌抬起头,目光平静如水,“但我有一个条件。”
律师挑眉:“请讲。”
“我要在陆公馆拥有一间独立的书房,并且,在任何公开场合,我要以‘沈清歌’的身份出席,而不是作为谁的附庸。我要让所有人知道,我是陆廷深的未婚妻,而非他的情人。”
律师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可以。陆总喜欢掌控全局,但也喜欢有原则的人。你的条件,他会同意的。”
沈清歌拿起笔,指尖微微颤抖,却在落笔的瞬间变得坚定。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撕裂某种过往的温情,又像是在建立一道冰冷的屏障。
她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一刻,她感觉自己像是一只飞蛾,明知前方是烈火,却仍要扑上去,只为换取那一点点虚幻的温暖,或者,只是为了证明,她从未真正屈服。
律师收起合同,起身告辞。临走前,他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色,叹了口气:“沈小姐,祝你好运。陆总的游戏,从来都不简单。”
门轻轻关上,房间里只剩下沈清歌一个人。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雨幕中模糊的城市灯火。玻璃上映出她苍白的脸,眼神空洞而决绝。
嫁入豪门,不是妻。
这四个字,像是一道诅咒,牢牢地刻在了她的命运之上。
她不知道陆廷深到底想要什么。是要她的家族资源?还是要她作为一枚棋子,去对抗那些蠢蠢欲动的家族势力?或者,仅仅是因为,他享受这种将美好事物掌控在手中,却又故意保持距离的折磨?
沈清歌不知道。她也不想再知道了。
从今往后,她不再是那个天真烂漫、相信爱情的沈清歌。她是陆廷深的未婚妻,是沈家最后的希望,是一个戴着镣铐跳舞的舞者。
突然,一阵急促的车鸣声划破雨夜。
沈清歌转头,看到一辆黑色的迈巴赫缓缓停在别墅门口。车门打开,一个高大的身影撑着一把黑伞,大步走来。
那是陆廷深。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雨水打湿了他的肩头,他却浑然不觉,那双深邃的眼眸在看到沈清歌的那一刻,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走进房间,收起雨伞,随手扔在一边。
“签了?”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沈清歌转过身,直视着他:“签了。”
陆廷深走近几步,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后悔吗?”他问。
沈清歌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不后悔。”她轻声说,“但我也不会爱你。”
陆廷深愣了一下,随即,眼底划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他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她的脸颊,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很好。”他低声说,“我也没指望你爱我。我们要的,不过是各取所需。”
沈清歌闭上眼,任由他的手指划过。
在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他们注定要上演一场没有爱情的戏码。而她,将在这出戏中,一步步走向深渊,或者,走向重生。
雨,还在下。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