嫣嫣入眠

窗外的雨已经下了整整三天,像是要把这座南方城市的空气都沤烂了。林深坐在客厅那张老旧的布艺沙发上,手里捏着一只已经凉透的瓷杯,目光死死地盯着卧室紧闭的门。门缝底下透出一丝微弱的光,那是嫣嫣床头那盏小夜灯,暖黄色的光晕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安静的影子。

这盏灯是嫣嫣生病前买的。她说喜欢这种柔和的光,像小时候母亲哄她睡觉时哼唱的摇篮曲一样,能让人心安。那时候,嫣嫣总是蜷缩在沙发一角,抱着一个破旧的兔子玩偶,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林深,问:“阿深,你会一直陪着我吗?”林深当时笑着揉乱她的头发,说:“傻瓜,只要你不醒,我就一直在。”

如今,嫣嫣确实没有醒。或者说,她只是陷入了一场漫长而深沉的睡眠。

医生来过几次,摇头叹息,说是脑部的神经损伤不可逆,生命体征平稳,但意识却像断线的风筝,飘在了一个无人知晓的维度。林深不信命,他辞去了高薪的工作,变卖了大部分资产,只为求那一线生机。可当所有的偏方、西医、中医都试过后,那盏小夜灯依然亮着,而里面的人,始终沉默如谜。

今晚的雨声格外大,敲打在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某种急促的敲门声,催促着里面的人快点出来。林深站起身,脚步轻得没有一丝声响,他怕惊扰了这场梦。他轻轻推开卧室的门,一股淡淡的薰衣草香扑面而来,那是嫣嫣最喜欢的味道,也是这房间里唯一还残留着生气的痕迹。

嫣嫣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只有胸口微微起伏,证明着她还活着。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两片淡淡的阴影,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林深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坐下,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脸颊,却在半空中停住了。他怕自己的手指太冷,会惊醒那个温暖的梦;又怕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打扰。

“嫣嫣。”他低声呼唤,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外面的雨很大,你听见了吗?”

没有人回答。只有挂钟走动的滴答声,一下,又一下,敲打着林深紧绷的神经。他想起三年前那个初冬的下午,也是这样一个雨天,他在街角的小吃摊遇见了嫣嫣。她撑着一把透明的雨伞,站在屋檐下躲雨,手里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吃得满头大汗。看见林深狼狈地跑过来躲雨,她抬起头,冲他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那笑容像是一道光,瞬间照亮了他灰暗的世界。

“你也来躲雨吗?”她问,声音清脆悦耳。

“嗯,雨太大了。”林深回答。

“那就一起躲吧,雨总会停的。”她说。

雨确实停了,但林深的生活却从此不再平静。嫣嫣的出现,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洗刷了他原本平庸的人生。他们一起看日出日落,一起在海边捡贝壳,一起在深夜的阳台上讨论未来。嫣嫣总说,生活就像一场梦,要珍惜每一个醒着的瞬间。可现在,她睡去了,把他一个人留在了醒着的现实里,孤独而寒冷。

林深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旧的录音机,按下播放键。里面传出嫣嫣轻柔的声音:“阿深,如果你累了,就睡一会儿吧。我会在这里,等你醒来。”

那是嫣嫣确诊后的第一个月,她还能说话的时候录下的。每当林深感到绝望,想要放弃的时候,他就会拿出来听一遍。那声音像是一根细线,牵着他,不让他坠入深渊。

“嫣嫣,我累了。”林深把头靠在床沿,眼泪无声地滑落,“我真的好累,可是我不敢睡。我怕我一睡着,就再也找不到回去的路,再也见不到你。”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嫣嫣生前的模样。她穿着白色的裙子,在花园里奔跑,笑声清脆如铃。她指着天空中的云彩,说那是棉花糖;她指着路边的野花,说那是大地的情书。那时候的她,眼里有光,心里有爱,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她脚下。

“你说过,雨总会停的。”林深喃喃自语,“可是为什么,我的雨还没有停呢?”

窗外的雨势渐小,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夜色深沉,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林深静静地坐着,时间仿佛凝固了。他不知道这样坐着要多久,也不知道嫣嫣什么时候才能醒来。但他知道,他会一直坐在这里,守着她,守着这场没有尽头的梦。

突然,嫣嫣的手指动了一下。

林深猛地睁开眼,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他屏住呼吸,紧紧盯着那只苍白的手。只见那手指微微蜷缩,仿佛在梦中抓住了什么。接着,嫣嫣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有些迷茫,像是刚从遥远的地方归来。她看着林深,眼神逐渐聚焦,嘴角慢慢扬起一个熟悉的弧度。

“阿深,”她的声音微弱却清晰,“雨停了吗?”

林深愣在原地,泪水再次涌出眼眶,但这一次,是喜悦的泪水。他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握住嫣嫣的手,感受着那久违的温度。

“停了,”他哽咽着说,“雨停了,天亮了。”

嫣嫣笑了,那笑容依旧灿烂,像三年前那个雨天一样,照亮了林深的世界。她知道,这场漫长的睡眠即将结束,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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