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梆子声敲过三下,京城西城的雾气愈发浓重,像是浸透了陈年的墨汁,将整座城池包裹在一种潮湿而压抑的静谧之中。西楼便矗立在这雾气的最深处,飞檐翘角,如一只蛰伏的巨兽,静默地注视着脚下流淌的护城河水。这里是销金窟,也是埋骨地,传闻中只要踏进这道朱红大门的人,要么一夜暴富,要么倾家荡产,鲜有人能带着完整的魂魄离开。
林寻推开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时,门轴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呻吟,仿佛是来自地底的叹息。大堂内灯火昏黄,几盏羊角灯在穿堂风中摇曳不定,将人影拉得扭曲而漫长。空气中弥漫着脂粉、陈酒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铁锈味。吧台后的老龟公正打着瞌睡,听到动静,眼皮微微抬起,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并未起身,只是懒洋洋地甩出一句:“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林寻的声音有些沙哑,他从怀中掏出一块碎银,轻轻放在吧台上。那银子并不光亮,边缘还有些磨损,显然是在江湖上颠沛流离许久留下的痕迹。老龟公瞥了一眼银子,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从抽屉里摸出一把生锈的黄铜钥匙,抛给了林寻:“三楼尽头,西厢房。记住,子夜之后,莫要出声,莫要窥探,更莫要回头。”
林寻接过钥匙,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的金属,心中莫名一紧。他点了点头,转身向楼梯走去。木质台阶在脚下发出“吱呀”的声响,在这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他住的是西厢房,窗户正对着后院那棵枯死的老槐树。房间不大,陈设简陋,只有一张木床,一张书桌,和一个散发着霉味的衣柜。林寻将行李放下,没有休息,而是径直走到窗前,推开木窗。
夜风灌入,带着刺骨的寒意。他望着窗外漆黑的庭院,眼神锐利如刀。他在等人,或者说,在等一个死人。三个月前,他的师兄在此失踪,留给他的唯一线索,就是这块刻着“西楼”二字的玉佩,以及一句临终前的呓语:“子夜西楼,债主上门。”
就在林寻沉思之际,楼下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那脚步声极轻,却很有节奏,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林寻的心跳上。他迅速吹灭桌上的油灯,身形一闪,隐入床底的阴影之中。透过地板的缝隙,他看见一双绣着金线的云头履停在了他的房门前。
门并没有被推开,而是传来了一阵低沉的对话声。一个是老龟公沙哑的嗓音,另一个则是一个女子的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冷意:“掌柜的,货到了吗?”
“到了,就在林客官的房里。”老龟公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谄媚与畏惧,“不过那小子有些邪门,进门后就一直盯着后院那棵树看。”
“树?”女子的声音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变得阴沉,“他知道了?”
“应该只是直觉。这西楼建在古战场之上,地下埋着的东西,不是谁都能看得懂的。”老龟公叹了口气,“掌柜的吩咐,若他今夜不离开,明日此时,便是他的忌日。”
林寻在黑暗中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原来,这西楼不仅仅是一个销金窟,更是一个巨大的坟场。师兄的死,恐怕并非偶然,而是卷入了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那棵枯死的老槐树下,究竟埋着什么?那块玉佩,又指向何方?
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消失不见。林寻缓缓从床底爬出,冷汗已经浸透了背脊。他重新点亮油灯,从怀中掏出师兄留下的玉佩。在灯光的映照下,玉佩表面浮现出淡淡的纹路,那些纹路竟然与窗外老槐树的枝干形状惊人地相似。
他走到窗前,再次看向那棵老槐树。今晚的月色不知何时穿透了雾气,洒在树身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影子。林寻突然发现,那影子的形状,竟然像是一只展开翅膀的蝙蝠,而在蝙蝠的心脏位置,似乎有一块地砖的颜色与其他地方略有不同。
这是一个陷阱,也是一个机会。
林寻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出。他没有走楼梯,而是从窗户翻出,顺着墙角的排水管无声地滑下。夜风呼啸,吹得他的衣袂猎猎作响。他像一只幽灵,悄无声息地潜入后院,来到老槐树下。
他蹲下身,手指轻轻敲击那块颜色稍深的青砖。第一下,沉闷。第二下,空洞。
林寻心中一动,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用力撬动青砖的一角。随着“咔哒”一声轻响,青砖松动了。他搬开砖块,下面露出了一个黑漆漆的洞口,一股阴冷的风从中涌出,带着淡淡的硫磺味。
就在他的手伸向洞口的那一刻,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冷笑:“我就知道,你没那么容易走。”
林寻浑身僵硬,缓缓转过身。月光下,一个身着黑衣的男子正靠在槐树上,手中把玩着一把匕首,眼神戏谑地看着他。而在男子的身后,老龟公带着几个手持利刃的打手,呈半圆形围了上来,将林寻困在槐树下。
“林公子,何必这么紧张?”黑衣男子微微一笑,一步步逼近,“这西楼的规矩,进来的客人,从来都没有活着离开的。既然你发现了这里,那就留下来,做个伴吧。”
林寻看着逼近的众人,嘴角却勾起一抹冷笑。他手中的短刀并没有放下,反而指向了脚下的洞口。
“你们想要我死,很容易。”林寻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平静,“但如果我死了,这下面埋了百年的‘东西’,恐怕就再也见不到天日了。你们敢赌吗?”
黑衣男子的脸色微微一变,手中的动作停顿了一下。老龟公也皱起了眉头,低声问道:“阁下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林寻猛地一脚踢开洞口旁的另一块地砖,露出了下面密密麻麻的暗道入口,“这西楼的根基,早就空了。再挖下去,整座楼都会塌。你们是想拿我的命,还是想拿整座西楼的命,来换那个秘密?”
夜风更急了,吹得老槐树的枯枝哗哗作响,仿佛在嘲笑这世间人的贪婪与愚蠢。子夜的钟声再次响起,悠长而苍凉,回荡在西楼的每一个角落,预示着新一轮的血雨腥风,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