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淅淅沥沥地落在青石板上，泛起一层油腻的光晕。

这是汴京郊外的一处荒废土地庙，漏风的窗棂在寒风中发出“吱呀”的怪响，像是在呻吟，又像是在嘲笑这世道的荒唐。孔二狗缩在干草堆里，手里攥着半块发霉的饼子，眼神却死死盯着庙门口那团黑影。

他不是什么绝世高手，也没学过什么降龙十八掌。他甚至有点怕黑，怕鬼，怕那些传说中吃人的妖魔。但他更怕饿，怕穷，怕明天连这半块饼子都买不起。在这个江湖里，武功高低往往决定生死，但能不能活下去，有时候取决于你够不够“滑头”，够不够不要脸。

黑影动了。

那是一个穿着黑袍的人，背着一把长剑，步伐沉稳，每一步踩在泥水里都悄无声息。孔二狗咽了口唾沫，悄悄把手伸向腰间那把生锈的铁尺。这是他唯一的家当，也是他在这江湖里混了三年，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唯一依仗。

“有人吗？”黑袍人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石头。

孔二狗心里咯噔一下，想跑，腿却软得像面条。他咬了咬牙，突然从草堆里跳出来，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这位爷，小的是个乞丐，没钱，没酒，连个姑娘都没有，您要是杀人，记得轻点，别弄脏了我的衣服，这可是我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挺值钱……哦不，挺保暖。”

黑袍人停下脚步，缓缓转过头。兜帽下是一张苍白的脸，眼神空洞，没有一丝生气。

“我要找的人，在这里。”黑袍人淡淡说道，手按在剑柄上。

孔二狗心里一紧。找谁？找自己？自己有什么值得杀的？难道是因为昨天偷了隔壁王大妈家的鸡？还是因为前天在酒馆里赖账没给钱？

“爷，您是不是找错了？”孔二狗后退半步，脚后跟撞到了神像的底座，“这荒郊野岭的，只有老鼠和野狗，没人。”

“你身上的味道，我忘不了。”黑袍人突然拔剑，剑光如电，直刺孔二狗咽喉。

那一瞬间，孔二狗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没有躲，因为他知道躲不开。他只是本能地往旁边一滚，手里那块发霉的饼子飞了出去，精准地砸在黑袍人的脸上。

黑袍人愣了一下，剑势微微一滞。

就是这一滞，孔二狗滚到了神像后面，抓起一把泥土扬了过去。

“呸！无耻！”黑袍人怒喝，剑光再次袭来，却因视线受阻而偏了几分，划破了孔二狗的衣袖。

孔二狗趁机爬起来，头也不回地往外跑。他跑得并不快，甚至有些踉跄，但他熟悉这片地形。他知道哪里有个坑，哪里有条暗河，哪里能让他钻过去。

雨越下越大，雷声滚滚。

孔二狗冲进树林，跌跌撞撞地爬上一棵老槐树。他喘着粗气，看着黑袍人走进树林，脚步依然沉稳，没有丝毫慌乱。

“你跑不掉的。”黑袍人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你偷走了我的东西。”

孔二狗一愣。偷东西？他偷了什么？他摸了摸口袋，除了那把生锈的铁尺，就只有那张皱巴巴的当票。

他想起来了。昨天在酒馆，他确实顺手牵羊拿了个东西。那是一块玉佩，据说是某个大人物遗失的，黑市上能换不少钱。他当时急着买酒喝，根本没细看，随手塞进了怀里。

现在，那块玉佩还在他怀里，贴着胸口，冰凉刺骨。

“原来是你。”孔二狗苦笑。

他没想到，这块玉佩会引来这样一个高手。更没想到，这个高手找的不是仇人，而是失主。或者说，是买主。

黑袍人站在树下，仰头看着孔二狗，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把它给我。”他说。

孔二狗犹豫了一下。那块玉佩能让他吃上十天半月的好饭，能让他住上暖和的屋子，甚至能让他换个新铁尺。但如果不给，眼前这个人会杀了他。

江湖就是这样，简单，直接，残酷。

“如果我说不呢？”孔二狗试探着问，手悄悄摸向腰间的铁尺。

黑袍人叹了口气：“那就只能请你去见阎王了。”

话音未落，一道剑气冲天而起，树枝断裂，孔二狗从树上摔了下来。

他在空中旋转，看着灰暗的天空，突然觉得有些荒谬。这就是江湖吗？为了块破玉佩，就要拼命？为了几两银子，就要丢命？

他落地时，脚下一滑，摔进了一个泥坑里。黑袍人走了过来，剑尖指着他的鼻子。

“死到临头，你不怕？”黑袍人问。

孔二狗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咧嘴一笑：“怕啊，怎么不怕？但我更怕饿死。爷，要不这样，玉佩给你，你带我走。我虽然武功不行，但我脑子好使，我会记账，我会算账，我会骗人，我还能给你做顿好吃的。你看，我刚才那块饼子，虽然发霉了，但我处理得很干净，其实挺香的。”

黑袍人愣住了。

他见过无数人，有人求饶，有人骂娘，有人拼命，但很少有人像孔二狗这样，在生死关头还能想着给他做顿饭。

“你不怕死？”黑袍人问。

“怕。”孔二狗认真地说，“但我想活着看看，这江湖到底是个什么样子。听说江湖很大，有很多好玩的地方，很多好吃的东西，很多……有趣的人。我想去看看。”

黑袍人沉默了许久。雨声渐小，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月光洒了下来，照在两人身上。

最终，黑袍人收起了剑。

“起来。”他说。

孔二狗从泥坑里爬出来，抖了抖身上的泥土，一脸谄媚地凑过去：“爷，您大人有大量，小人感激不尽。咱们去哪？要是去吃饭，我请客……虽然我现在没钱，但我可以赊账。”

黑袍人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极淡的笑容。

“去喝酒。”他说。

孔二狗眼睛一亮，立刻来了精神：“好嘞！我知道一家酒馆，那里的酒好，菜香，老板娘……哦不，老板是个秃头，挺有意思的。”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雨后的夜色中。

孔二狗不知道，这一走，他就再也回不去了。他会跟着这个黑袍人，走过千山万水，见过血雨腥风，也见过人情冷暖。他会学到一些武功，虽然不高明，但足够保命。他会结识一些朋友，虽然不多，但足够真心。他也会失去一些东西，虽然痛苦，但足够深刻。

这就是江湖。

不是传说中大侠的风光无限，也不是传说中魔头的嗜血成性。它是泥泞，是雨水，是发霉的饼子，是生锈的铁尺，是那个在生死关头还能想着请人喝酒的傻瓜。

它是真实的，粗糙的，却充满了生命力。

孔二狗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脚步轻快。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他知道，只要还有一口气，他就要活得精彩，活得像个样子。

哪怕只是个样子。

月光如水，洒在青石板上，映出两道长长的影子，一高一矮，一静一动，渐渐消失在远处的灯火阑珊处。

江湖路远，且行且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