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已经下了整整三天。
这座位于江南深处的老旧公寓楼,像是一头濒死的巨兽,沉默地蛰伏在潮湿的雾气中。墙皮剥落,露出底下青黑色的砖石,雨水顺着缝隙蜿蜒而下,仿佛一道道干涸的血痕。对于住在六楼的那间屋子来说,这里的空气永远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混合着陈旧纸张和腐烂木头的气息。
孟婉舟就死在这间屋子里。
当警察破门而入时,发现她正端坐在一张老旧的红漆木桌前。桌上摆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茶杯边缘还留着淡淡的唇印。她的姿势端正得有些诡异,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双眼紧闭,嘴角甚至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没有挣扎的痕迹,没有打斗的凌乱,甚至连窗户都是紧紧关着的。法医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大约在四十八小时前,死因是心脏骤停,但具体原因至今成谜。
我是陈默,一名专门处理都市传闻的独立调查记者。接到这个委托时,我原本以为这又是一起普通的突发疾病案例,毕竟孟婉舟今年只有二十八岁,生前是一名古籍修复师,生活规律,无不良嗜好,社交圈子简单得近乎透明。然而,随着调查的深入,我发现事情远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孟婉舟的公寓里堆满了书籍。从明清志怪笔记到民国时期的民俗考据,再到一些从未公开过的地方县志,几乎塞满了整个房间。她的书桌抽屉里,还有一本未完成的修复日记。日记的最后几页字迹变得潦草狂乱,反复出现同一个词:“窥视”。
“它在看着我。”
这是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墨迹晕开,像是在极度的恐惧中仓促写就。
我坐在孟婉舟生前的书桌前,指尖轻轻抚过那本日记的封面。窗外的雨声似乎更大了,敲打着玻璃,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我点燃了一支烟,试图让焦躁的情绪平静下来。作为一名在新闻一线摸爬滚打多年的记者,我见过太多离奇的案件,但孟婉舟的死,却让我感到一种莫名的寒意,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第二天,我拜访了孟婉舟的邻居。住在隔壁的是位独居的老太太,姓王,耳朵背,眼神却异常锐利。当我提起孟婉舟时,王太太的眼神闪烁了一下,犹豫了片刻才压低声音说:“那姑娘……怪得很。每天深夜都在屋里走动,不是走路的声音,像是……拖着重物在地板上摩擦。”
“拖着重物?”我捕捉到了这个关键信息。
“是啊,吱呀,吱呀……”王太太比划着,“有时候声音还很大,像是有人在用力挖掘什么。我问过物业,物业说检查过地板,没有任何破损。”
我感到一阵困惑。如果孟婉舟在深夜挖掘,那她到底在找什么?或者,在埋藏什么?
回到公寓,我重新审视了房间的布局。地板是实木的,确实完好无损。但是,当我注意到那面巨大的落地书架时,一个念头突然闪过脑海。书架靠墙而立,背后是什么?如果是老式建筑,书架背后可能是墙壁,也可能是通往隔壁的空洞。
我找来工具,轻轻敲打着书架背后的墙面。声音沉闷,实打实的墙体。我不死心,继续向后探索,直到指尖触碰到书架最底层的一本厚重的《江南风物志》。这本书与其他书籍不同,它的书脊有些松动,似乎经常被翻阅,却又被刻意隐藏在其他书籍之中。
我抽出那本书,发现书页间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人,穿着旗袍,站在一片竹林前,笑容温婉。而在照片的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婉舟,勿忘初心。”
字迹熟悉,是孟婉舟的笔迹。
但这张照片让我感到更加困惑。孟婉舟是独生女,父母早年双亡,她从未提及过这样的亲人。而且,照片中的女子看起来与孟婉舟有几分相似,却又有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陌生感。
就在这时,我注意到书架后方似乎有一道极细的光线透进来。我凑近一看,原来书架并非紧贴墙壁,而是留出了一道狭窄的缝隙。我用力推动书架,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书架缓缓移动,露出了一扇隐藏的暗门。
暗门后是一条狭窄的通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草药味。我打开手电筒,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通道尽头是一间简陋的小室,里面摆放着各种奇形怪状的陶瓷人偶。那些人偶做工粗糙,面部表情狰狞,仿佛在无声地尖叫。
而在小室的正中央,放着一面铜镜。
铜镜背面刻着复杂的符文,镜面虽然布满铜绿,却依然能映照出人的身影。我走近铜镜,却发现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神惊恐。而在我身后,似乎站着一个人影。
我猛地回头,身后空无一人。
再看向镜子时,镜中的影像发生了变化。我看到了孟婉舟,她就站在我身后,满脸泪水,嘴唇翕动,似乎在说着什么。我努力辨认她的口型,那是:“救……我……”
突然,一阵剧烈的头痛袭来,我眼前一黑,瘫软在地。
当我再次醒来时,天已经亮了。雨停了,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房间,照在那杯凉透的茶上。我站起身,感到一阵眩晕,但脑海中却多了一些原本不属于我的记忆片段。
那些记忆碎片中,有一个古老的家族,一个被诅咒的血脉,以及一个为了拯救亲人而自愿牺牲的女孩。孟婉舟,或者说,现在的孟婉舟,并不是她自己。
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孟婉舟事件,才刚刚开始。而我知道,我必须找到真相,否则下一个陷入迷雾的,可能就是我自己。
风从打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散了房间里的霉味,却吹不散我心头的阴霾。我知道,这场关于记忆、身份与诅咒的博弈,将是一场没有终点的逃亡。而我,已经无路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