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长街如墨。
孟婉舟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时,身上的蓑衣还在滴着水,汇聚成一滩浑浊的痕迹,蜿蜒在积尘的青石板上。屋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惨白地照亮了满室狼藉。破碎的茶盏、断裂的琴弦,以及那卷被撕去封皮的《山海经》,散落在桌案一角,像是某种无声的嘲弄。
她并未急着去收拾,而是缓缓摘下湿透的斗笠,露出一张清冷而绝艳的面容。眉如远山含黛,眼似寒星坠湖,只是那双眸子里,此刻却是一片死寂的荒凉。
“你终于回来了。”
阴影处,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响起。孟婉舟心头一紧,指尖微微颤抖,却很快被她强行压下。她转过身,看着从黑暗中走出的男人。那是谢辞,大周朝最年轻的权臣,也是她曾倾尽所有去爱、最终却被他亲手推入深渊的男人。
谢辞一身玄色锦袍,袖口绣着暗金色的云纹,腰间束着玉带,整个人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他一步步走近,靴底踩在破碎的瓷片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在这死寂的雨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谢大人深夜造访,不知所为何事?”孟婉舟声音平静,听不出丝毫波澜,仿佛眼前之人不过是个陌生的路人。
谢辞停在她面前三步之遥,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婉舟,你倒是沉得住气。为了逃婚,你不惜自毁容貌,躲在这破败的别院三年,怎么,如今见我,连句话都不愿说?”
孟婉舟瞳孔微缩。他知道了。他果然知道了。
三年前,孟家因卷入谋逆案满门抄斩,唯有她因在外游历逃过一劫。为了躲避谢辞的追捕,也为了掩人耳目,她毁掉了自己引以为傲的容貌,化名“阿婉”,在这荒僻之地苟延残喘。她以为只要彻底消失,就能切断与谢辞的一切纠葛,从此两不相欠。
可她忘了,谢辞是谁。他是那个能在千军万马中取敌首级如探囊取物的鬼魅,更是那个为了得到她,不惜将整个皇城翻个底朝天也要将她找出来的疯子。
“谢大人说笑了,”孟婉舟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情绪,“阿婉只是一个普通绣娘,不知谢大人所言何事。若无事,请回吧。”
“普通绣娘?”谢辞轻笑一声,猛地伸手扣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他的力道极大,指尖冰凉,却烫得孟婉舟浑身一颤。他拇指摩挲着她脸颊上那道浅浅的疤痕,眼神晦暗不明,“这道疤,真是漂亮。是你自己划的,还是……”
“是我自己。”孟婉舟打断他,语气决绝,“谢大人若想羞辱我,大可不必如此费心。孟家已灭,我孟婉舟如今不过是个罪臣之女,活着已是苟且,何谈尊严?”
谢辞闻言,眼中的戏谑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惊的怒意。他松开手,后退一步,冷笑道:“尊严?你以为躲在这里,就能洗清孟家的罪孽?你以为毁容自弃,就能让我放过你?”
“那谢大人想要什么?”孟婉舟直视着他的眼睛,毫不退缩,“杀了我,还是将我押解回京问罪?”
谢辞死死盯着她,胸膛剧烈起伏。半晌,他突然伸手,从怀中掏出一枚玉佩,扔在孟婉舟面前。那玉佩温润通透,正是当年孟婉舟父亲赠予他的定情信物。
“这是你父亲的东西。”谢辞声音低沉,“三年前,我本可救你孟家满门。但我没有,因为我要看你绝望的样子,看你求我的样子。”
孟婉舟脸色煞白,身体摇摇欲坠。原来如此。原来所谓的谋逆案,不过是谢辞设下的局。他用她全家的性命,做了一场漫长而残酷的试探,只为确认她对他的爱是否足够深沉,足够让他满意。
“你疯了……”孟婉舟喃喃自语,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与绝望。
“也许吧。”谢辞走近一步,再次将她逼至墙角,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耳畔,“但我现在后悔了。后悔让你受那么多苦,后悔让你以为我是那样的人。”
他低下头,吻住她的唇。那是一个充满惩罚意味的吻,带着血腥味和雨水的潮湿。孟婉舟挣扎着,双手抵在他的胸膛上,却无力推开。她的眼泪滑落,混入他的唇齿间,苦涩无比。
良久,谢辞才松开她,看着眼前哭得梨花带雨的女子,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但很快又被冷漠覆盖。
“跟我回去。”他说,不容置疑,“孟家的冤屈,我会查清。而你,只能是我的。”
孟婉舟看着他,许久,终于缓缓点了点头。不是屈服,而是因为她知道,在这世间,唯有谢辞,能给她一个交代,哪怕是毁灭性的交代。
雨,下得更大了。
雷声轰鸣,仿佛要撕裂这漆黑的夜空。孟婉舟捡起地上的玉佩,紧紧攥在手心,锋利的边缘刺痛了掌心,鲜血渗出,她却感觉不到疼痛。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囚禁了她三年的小屋,转身走向谢辞。脚步沉重,却不再迟疑。
无论前方是地狱还是天堂,从今往后,她孟婉舟的命运,都将与这个男人紧紧纠缠,直至生死相隔,永无解脱之日。
谢辞牵起她的手,十指紧扣。掌心传来的温度,冰冷刺骨,却又炽热灼人。
“走吧,阿婉。”他轻声唤道,语气中带着从未有过的温柔,却比任何威胁都更让人胆寒。
孟婉舟没有回答,只是任由他牵着,踏入了茫茫雨幕之中。身后的木门缓缓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仿佛封存了一段尘封已久的往事,也开启了另一段无法回头的旅程。
长街尽头,灯火阑珊处,一艘画舫静静停泊。那是谢辞为她准备的牢笼,也是他为她打造的王座。
雨夜未歇,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