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萧看着课桌上那支摇摇欲坠的中性笔,又看了看旁边那个被揉成一团的草稿纸,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了。
“学长,你能不能别再把‘插笔’当成解压游戏了?”林萧叹了口气,把那张写满了错解的试卷推回到顾言面前。顾言是A大出了名的天才,也是出了名的懒散。他长得极好,眉眼深邃,鼻梁高挺,随便往那一站就是校园风景画,可偏偏脑子转得比常人快,手却笨得像只树懒。
顾言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弄着那支刚“插”进去的笔,笔尖卡在书本的装订缝隙里,岌岌可危。“林萧,你不懂,这是一种艺术。你看,这支笔插在《高等数学》第42页,象征着我对微积分的绝望与不屈。插在《线性代数》第108页,代表着我对矩阵奇异性的蔑视。”
“它代表的是我要把你从图书馆请出去的迫切愿望。”林萧面无表情地纠正道,“而且,根据你过去的‘战绩’,每错一道题插一支笔,你现在桌上的笔已经多得可以开一家文具店了。辅导员昨天差点以为我们要被查封。”
顾言轻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狡黠:“那你是来收债的?”
“我是来收尸的。”林萧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从包里掏出一叠厚厚的试卷,“下周就是期末补考,如果你再这么胡闹下去,我就得去教务处申请把你钉在耻辱柱上。这道题,最后一步导数求错了,所以,一支笔。”
说着,林萧拿起桌上那支蓝色的按动式中性笔,精准地插进了顾言刚才写错的那道题旁边。笔身微微晃动,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
顾言看着那支笔,眉头微蹙,随即又舒展开来:“林萧,你总是这么较真。人生如戏,何必当真?错就错了,再写一遍不就行了?何必搞得像刑讯逼供一样,每错一题就插一支笔,像是在给我扎针。”
“因为我要让你记住痛。”林萧冷冷地说道,“你脑子快,心却野。你总觉得什么都难不倒你,所以不屑于基础。但基础不牢,地动山摇。你以为你在搞艺术,其实你在给自己挖坑。”
顾言沉默了片刻,伸手将那支笔拔出来,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随手扔进了旁边的废纸篓。“行,你说得对。那下一题呢?”
“下一题,几何证明。”林萧翻开下一页,指着其中一道辅助线画错的题目,“这里,辅助线画偏了五度,导致后续所有推导全部崩塌。所以,两支笔。”
这次,顾言没有再调侃。他拿起笔,盯着那道题看了许久。窗外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进来,斑驳地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他专注时的轮廓。林萧静静地看着他,心里竟生出一丝异样的感觉。
顾言确实聪明,聪明到让人嫉妒。但他也孤独,因为很少有人能跟上他的思维速度,也没人愿意像林萧这样,耐着性子陪他一遍遍纠错,一遍遍插笔。那每一支插进去的笔,不仅仅是一个惩罚,更像是一种陪伴,一种无声的陪伴。
“林萧,”顾言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如果我不再插笔了,你会不会觉得少了点什么?”
林萧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指的是那些插在书里的笔。“你不会插笔的,因为你会做对。等你真的做对了,自然就没人插笔了。”
“如果我还是错呢?”顾言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那就继续插。”林萧回答得毫不犹豫,“直到你插无可插,直到你把书插穿,直到你不得不重新学起。”
顾言笑了,这次的笑容不再懒散,而是带着几分认真。他低下头,重新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起来。这一次,他的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不再像之前那样潦草应付,而是每一个步骤都清晰有力。
林萧看着他忙碌的身影,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稍稍落地。他知道,顾言并不是真的不在乎成绩,他只是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他静下心来的人。而这个人,恰好就是自己。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图书馆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翻页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面的声响。当顾言终于写完最后一行公式,抬起头时,他的眼中闪烁着一种久违的光芒——那是解开难题后的满足,也是被认可的喜悦。
“对了。”他说。
林萧看了一眼试卷,确实,所有的步骤都严丝合缝,逻辑清晰,无懈可击。“恭喜,今晚不用插笔了。”
顾言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他走到林萧面前,伸手从那叠试卷中抽出一支红色的笔——那是林萧用来批改错误的笔。
“既然不用插笔,”顾言将笔轻轻放在林萧的手心,指尖无意间触碰到林萧温热的皮肤,“那这支笔,换我给你插。插在哪里?”
林萧心跳漏了一拍,他看着顾言那双深邃的眼眸,那里仿佛藏着整个星空。“随便,只要别插在我身上就行。”
“放心,”顾言微微一笑,凑近他耳边,低声道,“我只插在你的心里。”
林萧脸颊微红,刚想反驳,顾言却已经转身收拾好东西,临走前还不忘将那支刚拔出来的蓝色中性笔重新插回试卷的页角,像是在做一个无声的告别仪式。
林萧看着那支孤零零插在书里的笔,忽然觉得,或许这种“错误”本身,也是一种独特的正确。毕竟,在这漫长的求学路上,能有一个陪你一起犯错、一起插笔、一起成长的人,本身就是一种幸运。
他拿起那支红色的笔,在顾言刚才做对的题目旁边,轻轻画了一个小小的勾。然后,他也拿起那支蓝色的笔,在页脚处,写下了一行小字:
“下道题,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