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灯牌在雨夜中滋滋作响,发出电流不稳的杂音,映照出“宁陵吧”三个斑驳的大字。这是一家位于老城区边缘的深夜网吧,门面狭窄,招牌上的霓虹灯管坏了两根,只剩下“宁”和“吧”还在倔强地闪烁着红光,而中间那个“陵”字则彻底熄灭,像是一只盲了的眼。对于住在附近的年轻人来说,这里不仅仅是上网的地方,更像是一个被城市遗忘的避难所。
林默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玻璃门时,一股混合着泡面、烟味和潮湿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店内光线昏暗,只有服务器机房发出的幽蓝光芒和电脑屏幕的冷光交织在一起。角落里,几个戴着厚重耳机的身影如同雕塑般静止,只有键盘敲击声和鼠标点击声在空气中回荡,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林默熟练地穿过狭窄的过道,走向他惯常坐的角落位置——第三排,最里面,靠窗。那张椅子虽然椅背有些塌陷,但胜在视野开阔,能看清门口进出的人,也能透过满是灰尘的窗户看到外面那条永远修不好、总是积水的街道。
今晚的宁陵吧格外安静,安静得有些诡异。前台那个总是打着瞌睡的大叔老张,此刻正对着手机屏幕眉头紧锁,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嘴里念念有词。林默坐下,掏出自己带来的机械键盘,插上USB接口,屏幕瞬间亮起,幽绿的光照亮了他略显苍白的脸。他没有立刻进入游戏,而是习惯性地打开了那个名为“宁陵往事”的本地论坛。这个论坛注册人数从未超过五百,但每一篇帖子都像是一块拼图,拼凑出这座小城不为人知的秘密。
就在刚才,论坛里出现了一篇新的帖子,标题只有两个字:《寻人》。发帖人ID是一串乱码,内容极其简短:寻找一个曾在2014年6月15日失踪的女孩,特征:左眼下方有一颗泪痣,最后出现地点为宁陵吧二楼洗手间。发帖时间显示为十分钟前,但下面的评论栏却空空如也,仿佛这个帖子刚刚诞生,就被某种力量强行孤立在了信息流之外。
林默的心跳漏了一拍。2014年6月15日,那是他刚来到宁陵吧做网管的第一天。也是那天晚上,他亲眼看着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消失在楼梯口的阴影里。第二天,警方在河底发现了她的包,但人始终没有找到。这件事被定性为意外坠河,但在宁陵吧的老客圈子里,流传着另一种说法:那个女孩是因为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情,被“请”走了。
他颤抖着手点开帖子下方的附件,那是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照片拍摄角度是从二楼向下俯拍,画面中心是那个熟悉的洗手间隔间门,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照片的右下角,有一个模糊的人影,穿着深蓝色的制服,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林默死死盯着那个影子,呼吸变得急促起来。那件制服的款式,和他记忆中那天晚上值班时穿的一模一样。而那只手,正是他的左手。
不可能。那天晚上,他一直坐在前台,老张可以作证,那些正在打游戏的顾客也可以作证。他怎么可能出现在二楼?除非……照片是伪造的,或者,是他自己忘记了什么。
“喂,新来的,别在那发呆。”一个沙哑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林默的思绪。
林默猛地回头,看到老张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浓茶。老张的眼神浑浊,却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和警惕。“这地方阴气重,有些帖子,看了就别再想了。”
“张叔,你认识这个ID吗?”林默举起手机,屏幕上的照片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老张的目光扫过屏幕,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说道:“这帖子是‘那个东西’发的。宁陵吧建馆的时候,地基下埋过东西。从那以后,每逢阴雨天,这里就会多出一些没人认领的‘客人’。你看到的,可能不是鬼,是你心里的鬼。”
“我不信鬼。”林默冷冷地说道,但他握鼠标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信不信由你。”老张叹了口气,转身走回前台,背影佝偻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但记住,今晚十二点之前,别上二楼。还有,别照镜子。”
随着老张的话音落下,店内的灯光突然闪烁了一下,紧接着,所有的电脑屏幕同时黑屏了一秒。在那短暂的黑暗中,林默仿佛听到了一声轻轻的叹息,就在他耳边响起,带着湿冷的雨水味道。
屏幕重新亮起,游戏界面自动加载。林默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手指在键盘上飞舞,试图通过高强度的操作来压制内心的恐惧。然而,无论他如何努力,视野的边缘总是一片模糊,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窥视着他。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的镜子——那是老张为了整理仪容挂在墙上的小圆镜。
镜子里,他身后站着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她的左眼下方,那颗泪痣清晰可见。女孩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
林默猛地回头,身后空无一人,只有老张在吧台后低头泡茶,蒸汽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面容。
“张叔……”林默的声音有些颤抖。
老张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说:“镜子老了,容易出幻觉。早点回去吧,雨要大了。”
林默低下头,重新看向屏幕。论坛页面依然停留在《寻人》的帖子下,但那个乱码ID已经消失了,帖子也被管理员删除。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幻觉。然而,当他准备关机离开时,鼠标指针却不受控制地移动,自动点击了“回复”按钮。
光标闪烁,一行字自动出现在输入框里,不是他打的,而是像有人握着他的手在敲:
“我在楼下等你。”
林默浑身僵硬,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猛地拔掉网线,抓起外套,不顾一切地冲出了“宁陵吧”。
推开玻璃门,暴雨倾盆而下。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全身。他冲进雨幕,不敢回头,拼命向着家的方向跑去。直到跑过两个街区,直到呼吸急促到肺部像火烧一样疼痛,他才敢停下脚步,靠在墙角大口喘息。
他掏出手机,想要给老张打电话,却发现手机信号格显示为零。更让他惊恐的是,手机相册里多了一张照片。照片的背景是“宁陵吧”的招牌,霓虹灯依然闪烁,但招牌上的“陵”字,不知何时被修复了,发出了明亮的白光。而照片的角落,那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正站在霓虹灯下,静静地注视着他。
林默抬起头,看向远处老城区的方向。在那片黑暗中,“宁陵吧”的招牌像一只睁开的眼睛,在雨夜中闪烁着冰冷而诡异的光芒,仿佛在等待着下一个迷途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