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寒风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日复一日地切割着黑石城的城墙。
林远靠在斑驳的垛口后,手中的黑铁重剑早已卷刃,剑柄上的缠布被汗水和干涸的血迹浸透,黏腻得让人恶心。他低下头,看着城脚下那片被鲜血染成暗红色的雪原,那里堆叠着不知名的怪物尸体,有的还在抽搐,发出令人牙酸的嘶鸣声。作为黑石城最后的守夜人,他已经连续七十二小时没有合眼,眼皮沉重得仿佛灌了铅,但神经却处于一种病态的亢奋之中,任何风吹草动都能让他瞬间紧绷如弓弦。
“还有多久?”身后的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浓重的鼻音和疲惫。
林远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头,目光依然死死锁定在迷雾笼罩的荒原深处。“不知道。”他简短地回答,声音低沉得像是在砂砾中磨过,“只要那盏灯还亮着,我们就得站着。”
他指了指城楼中央那盏摇摇欲坠的风灯。那是用某种妖兽的油脂提炼的灯油,燃烧时散发出刺鼻的硫磺味,却也是唯一能驱散黑暗中那些不可名状存在的微光。灯光昏黄,在狂风中剧烈摇曳,仿佛随时都会熄灭。一旦灯灭,黑石城将在十息之内化为废墟,连同里面剩下的三百余名幸存者一起,成为荒原上的养料。
林远深吸一口气,肺叶里满是硝烟、腐肉和寒冷混合的味道。他想起三天前,当第一波“影魔”涌来时,城里还有两千多人。那些孩子惊恐的哭声、妇人绝望的祈祷、老兵临终前的咒骂,如今都化作了这死一般的寂静。守城,守的不仅仅是砖石堆砌的壁垒,更是人性中最后一点尊严。
“林哥,我……我有点冷。”
一个稚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林远身体一僵,缓缓转过身。是那个叫小豆子的男孩,才十二岁,父母在昨夜的突围中为了掩护平民撤退而战死。小豆子手里紧紧攥着一根削尖的木棍,那是他唯一的武器,也是他在这地狱般的夜晚唯一的慰藉。男孩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冻得发紫,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执拗的火焰。
林远心中涌起一股酸涩。他想走过去抱抱这个孩子,想告诉他可以靠在自己怀里睡一会儿,但他的手太重,剑太沉,他连动一下的资格都没有。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块早已硬得像石头的黑面包,递了过去。“吃了,有力气才跑得动。”
小豆子接过面包,却没有吃,而是塞进了怀里,贴肉放着。“我不饿,”他摇摇头,目光投向城墙下逐渐逼近的黑影,“我要看着它们死。”
林远沉默了。他重新握紧重剑,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远处的迷雾中,传来了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那不是人类的步伐,而是无数节肢动物刮擦地面的声音。黑暗中,无数双猩红的眼睛亮起,如同深渊中睁开的无数只魔瞳。影魔来了。
“所有人,准备战斗!”林远大吼一声,声音穿透了寒风,回荡在空旷的城墙上。
原本死寂的城墙瞬间沸腾起来。幸存者们纷纷拿起武器,无论是锄头、铁锹,还是仅剩的几把断剑,他们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麻木后的决绝。因为他们知道,身后就是家,退无可退。
林远纵身一跃,跳上了城墙最前方的垛口。寒风呼啸,卷起他的衣角,猎猎作响。他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那股微弱却坚韧的力量在经脉中流动。那是他在无数个日夜中,用生命和鲜血磨砺出的意志。
第一波影魔如黑色的潮水般涌上城墙,利爪与黑铁碰撞, sparks四溅。林远怒吼一声,挥动重剑,剑锋划过空气,发出凄厉的啸叫。第一只影魔的头颅被整齐斩落,黑色的血液喷溅在他脸上,滚烫而腥臭。但他感觉不到恶心,只感觉到一种冰冷的快意。
战斗陷入了惨烈的拉锯。每一寸城墙的争夺,都要付出血的代价。林远的视线逐渐模糊,手臂酸麻得几乎失去知觉,但他手中的剑却越挥越快。他仿佛变成了这城墙的一部分,与黑石城同呼吸,共命运。
不知过了多久,东方的天际终于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阳光穿透迷雾,洒在满是血污的城墙上,温暖而耀眼。影魔们在阳光下发出痛苦的嘶吼,纷纷退入黑暗之中。城墙下,一片狼藉,但黑石城依然屹立不倒。
林远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他看着初升的太阳,泪水无声地滑落。他赢了,至少今天赢了。
小豆子跑过来,将怀里那块硬邦邦的黑面包递到他嘴边。“林哥,你吃。”
林远看着孩子纯真的笑脸,突然笑了起来。笑声苍凉而悲壮,回荡在清晨的寒风中。他知道,今晚影魔还会再来,明天,后天,大后天……但只要他还活着,只要这盏灯还亮着,他就永远是守城者。
他接过面包,咬了一口,苦涩中竟带着一丝甘甜。这是活下去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