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朝,永宁侯府后花园的假山背后,寒风如刀,割得人面皮生疼。
安锦绣缩了缩脖子,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裹得更紧了些。她手里紧紧攥着一把生锈的铁剪,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这是她在这侯府为奴三年的第三个冬天,也是她最后一次试图靠近那个人的地方。
不远处的暖阁里,烛火通明,丝竹之声隐隐传来。那是永宁侯府嫡长子上官勇的别院。在这个京城权贵云集的地方,上官勇的名字如同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利剑,既代表着无上的荣耀,也象征着令人窒息的压迫。他是圣上最宠爱的皇子,也是这京城里所有女子梦寐以求的未婚夫,更是安锦绣此生都无法触碰的云端。
“小姐,回去吧。”身后传来老嬷嬷压抑的咳嗽声,那是安锦绣唯一的依靠,也是这府里少数几个还念着她一点旧情的人,“今日风大,您的身子经不起折腾。再说了,三皇子殿下今晚会见新科状元,您若是去了,只怕又要惹出什么乱子来。”
安锦绣没有回头,只是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透过门缝,她能看到上官勇一袭玄色蟒袍,端坐在主位上,眉眼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与高傲。他正低头轻笑,指尖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扳指,那笑容温润如玉,却让安锦绣的心像是被冰水浇透,凉意彻骨。
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冬天,她还是相府不受宠的庶女,因一场意外被上官勇所救。那一夜,他替她挡下了刺客的利刃,鲜血染红了他的白衣,也染红了她的梦。从那以后,她便成了这侯府里的杂役丫鬟,只为能离他近一些,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也能支撑她度过无数个寒冷的长夜。
然而,现实终究是残酷的。身份的云泥之别,如同天堑一般横亘在他们之间。上官勇从未正眼看过她,或者说,在他那高高在上的世界里,安锦绣这样一个卑微的存在,连尘埃都算不上。
“嬷嬷,我不冷。”安锦绣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只想再看他一眼。就一眼。”
老嬷嬷叹了口气,眼中满是怜惜:“小姐,您这是在自苦啊。三皇子殿下已是定下婚期之人,娶的是镇国公府的千金。您这般执着,除了让自己遍体鳞伤,还能得到什么呢?”
安锦绣苦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凄凉的弧度。得到?她从来不敢奢求得到什么。她所求的,不过是一点虚幻的温暖,一个可以让她在寒夜里活下去的理由。
就在这时,暖阁的门突然开了。
一阵暖风夹杂着淡淡的龙涎香飘了出来,随之而出的,是上官勇的身影。他似乎并未察觉到了假山后的动静,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示意身后的侍从退下。他独自一人站在庭院中,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眉头微蹙,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公事。
安锦绣的心脏猛地跳动起来,几乎要跳出嗓子眼。她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脚下的枯枝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这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上官勇的动作一顿,目光缓缓转向假山的方向。那眼神平静无波,深邃如潭,仿佛能看穿人心深处的所有秘密。安锦绣浑身僵硬,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她想要逃跑,双腿却像灌了铅一般沉重。
上官勇并没有立刻让人来抓她,而是缓步走了过去。他的脚步声沉稳而有力,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安锦绣的心尖上。
当他在假山前站定时,安锦绣终于看清了他的脸。那是一张俊美无俦的面容,只是此刻,那双眸子里没有她期待中的温柔,也没有厌恶,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冷漠与审视。
“你是谁?”上官勇的声音清冷,不带丝毫感情。
安锦绣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她想说出自己的名字,想告诉他三年前那个雨夜的事,想告诉他这三年来她的思念与煎熬。可是,在触及他那双冰冷眸子的瞬间,所有的言语都化为了乌有。
她只是一个卑微的丫鬟,一个不配拥有任何名分的影子。
“奴婢……奴婢是侯府洒扫丫鬟安锦绣。”她低下头,额头抵在冰冷的石壁上,声音微弱如蚊呐。
上官勇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确认这个名字的来历。片刻后,他轻嗤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
“安锦绣……”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语气中带着一丝疏离,“原来是你。那个在相府时,总喜欢躲在角落里偷看本宫的女子。”
安锦绣的身体猛地一颤,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原来,他记得。原来,他一直都知道。
“既然知道奴婢的身份,为何还要让奴婢如此痛苦?”她抬起头,眼中满是绝望与不甘。
上官勇看着她,目光深邃,仿佛在透过她看着另一个人,又仿佛只是在审视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
“痛苦?”他淡淡地说道,“这世间痛苦之人,何止千万。你所谓的痛苦,不过是痴心妄想罢了。本宫乃皇室子孙,身负家国重任,岂能因一时怜悯,便乱了规矩,坏了大局。”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安锦绣的心口。她踉跄着后退几步,跌坐在冰冷的雪地上。
上官勇转身离去,背影决绝而孤傲。他没有再看她一眼,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插曲。
安锦绣独自坐在雪地里,任凭雪花落在她的发梢、肩头。她望着上官勇远去的方向,心中那片最后一点火光,彻底熄灭了。
从今往后,再无安锦绣,只有永宁侯府的一个普通丫鬟。
风更大了,雪更密了,将她的背影渐渐掩盖,仿佛这个人从未存在过一般。只有那把生锈的铁剪,静静地躺在雪地里,反射着微弱而清冷的光芒,见证着这段从未开始便已结束的痴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