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深处的暖阁里,龙涎香的味道浓郁得有些化不开,混合着窗外飘进来的初雪寒气,让人心头莫名发紧。萧景琰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只成色极佳的羊脂玉扳指,目光却死死锁在面前那个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上。
那是他的皇长子,也是他在这深宫之中唯一的软肋与执念。
小皇子萧安年今年不过五岁,穿着明黄色的锦缎小袄,衬得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愈发白皙透亮。他此刻正跪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小家伙那双如黑葡萄般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让眼泪掉下来,只是怯生生地抬起眼皮,偷瞄了一眼高座上的男人,又迅速低下头去,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泪珠,颤巍巍的,看得人心尖发颤。
“皇儿,抬起头来。”萧景琰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萧安年身子一颤,还是乖乖地抬起了头。他看着父皇那张俊美无俦却冷峻异常的脸,心里害怕极了。明明昨日父皇还笑着摸他的头,夸他画的画好看,怎么今日突然就变了脸色,让人将他叫到这偏僻的暖阁来,一言不发地盯着他看,那种无形的压迫感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萧景琰缓缓起身,玄色的龙袍下摆扫过地面,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一步步走下台阶,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萧安年的心尖上。他在小皇子面前蹲下身子,视线与他齐平。那双平日里睥睨天下的凤眸,此刻却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有宠溺,有占有,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偏执。
“皇儿,告诉父皇,”萧景琰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挑起萧安年的下巴,强迫他直视自己,“父皇的东西,你喜欢吗?”
萧安年愣住了。父皇的东西?是指父皇送他的那些新奇玩意儿吗?比如那只会自动跳跃的机关鸟,还是那套精巧的琉璃积木?
“喜欢……”小皇子声音细若蚊蝇,带着浓浓的鼻音。
“哦?那为何父皇的东西,现在却在你的手里?”萧景琰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却骤然冷了下来。
他另一只手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沾着墨迹的纸团。那是萧安年偷偷藏在怀里,准备给母妃送去的一幅涂鸦。画面上,是父皇、母妃和他,三个人手牵手站在花园里,笑容灿烂。
萧景琰盯着那枚纸团,眼神晦暗不明。在这吃人的皇宫里,任何东西若是不属于他,他便觉得失去了掌控;而若属于他,他便要将其牢牢攥在掌心,谁也不能夺走,包括那个他视为禁脔的皇儿。
“皇儿,这画,是父皇的。”萧景琰淡淡地说道,手指摩挲着那粗糙的纸面,仿佛在触碰小皇子细腻的皮肤,“你的心思,你的感情,你的一切,都是父皇的。连你画里的父皇,也是父皇的。所以,这画,自然是父皇的东西。”
萧安年吓得浑身发抖,他不懂父皇为什么要把一件这么简单的涂鸦说得这么严重。他只是想送给母妃,想让母妃开心,想让一家人永远在一起。可是父皇的眼神好可怕,像是要把他整个人都吞下去一样。
“父皇……安安不是……”小皇子试图辩解,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萧景琰的手背上,烫得他心头一缩。
萧景琰的动作顿住了。看着那滴泪水,他眼底的那层寒冰瞬间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病态的温柔。他伸出拇指,轻轻擦去萧安年脸上的泪痕,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安安乖,别哭。”萧景琰的声音柔和了许多,他伸手将小皇子抱进怀里,让那张小脑袋靠在自己的胸口。听着怀里孩童急促的心跳声,萧景琰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孩子身上特有的奶香味,心中的躁动渐渐平息。
“父皇只是想知道,在安安心里,父皇重不重要。”萧景琰低声呢喃,手臂收紧了几分,仿佛要将怀里的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如果安安喜欢父皇的东西,那就乖乖听话,把父皇的东西都留在身边,好不好?”
萧安年被抱得有些喘不过气,但他感受到了父皇身上那股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他抽噎着,小手紧紧抓住了萧景琰的龙袍衣襟,用力地点了点头:“安安喜欢父皇……安安喜欢父皇的东西……”
听到这句话,萧景琰满意地笑了。他低下头,在萧安年光洁的额头上落下轻轻一吻,如同一个虔诚的信徒在亲吻他的神明。
“那就好。”萧景琰轻声说道,目光投向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既然喜欢,那以后,皇儿哪里也不许去,就留在父皇身边,永远陪着父皇,好不好?”
小皇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只觉得父皇的怀抱很暖,很安全。他不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轨迹已经被彻底改变,他将成为这座金色牢笼中最珍贵的囚徒,被他的父皇用爱,用权力,用无尽的溺爱与控制,牢牢地禁锢在身旁,永生永世,不得解脱。
暖阁内的炉火噼啪作响,映照着父子二人相依的身影,温馨而诡异,如同这幅深宫画卷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凄美而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