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梅雨季总是带着一股黏腻的湿气,像是一层洗不掉的油膜,糊在青石板铺就的官道上,也糊在顾清河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上。
顾清河撑着油纸伞,脚步有些虚浮。就在半个时辰前,他还在翰林院的灯火下,对着那篇名为《论治河疏》的策论绞尽脑汁,试图用华丽辞藻和宏大愿景打动吏部的主事。然而,现实比这阴雨更冰冷。主事只瞥了一眼他的出身,便淡淡丢下一句:“顾公子才高八斗,只是这官场不是考场,有些东西,笔杆子写不出来。”
他并非没背景,只是这背景在京城那盘错综复杂的棋局里,轻如鸿毛。父亲早逝,家中仅余几亩薄田和满架书籍,指望他科举入仕,光宗耀祖,却未曾想,这仕途的第一步,便已绊得他满脸泥泞。
“顾公子,别来无恙啊。”
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穿透雨幕,顾清河心头一紧,脚步不由得顿住。他缓缓抬头,只见雨棚之下,站着几个身着绯色官袍的年轻人,为首一人摇着折扇,嘴角挂着一丝戏谑的笑意。那是户部侍郎之子,赵子轩。
赵子轩几步走近,伞沿微微倾斜,避开了雨水,却故意让水花溅到了顾清河鞋面上。“听闻顾大才子昨夜在醉仙楼与那位花魁姑娘吟诗作对,真是风流倜傥,令人羡慕。只是不知,这风流的代价,是多少银子?”
周围的几个跟班哄堂大笑。顾清河脸色微白,握伞的手指因用力而泛青。他当然记得那晚,并非为了寻欢作乐,而是为了替家中老母求一味珍稀药材,无奈身无分文,只能以诗换药。此事被赵子轩得知,便成了他口中“贪财好色、品行不端”的铁证。
“赵公子说笑了,”顾清河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镇定,“清贫之士,所求不过一碗热汤,一剂良药。若赵公子觉得这世间万物皆可标价,那清清河不敢苟同。”
赵子轩眼神一冷,折扇猛地合拢,指着顾清河的鼻子:“好一张利嘴。不过,顾清河,你要记住,在这京城,光有清高是活不下去的。吏部那边我已经打点过了,你这‘翰林待诏’的职位,怕是悬得很。不如跟我做个朋友,你那点可怜的傲气,换几条肥缺,岂不美哉?”
这是赤裸裸的招安,也是羞辱。
顾清河看着赵子轩那张伪善的脸,心中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愤怒,但他没有发作。他知道,此刻的爆发只会成为对方进一步构陷的借口。他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官场礼节,声音平静得可怕:“多谢赵公子提携。只是清河身无长物,唯有清风两袖,恐污了赵公子的眼。后会有期。”
说完,他不再理会赵子轩铁青的脸色,转身走入雨中。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泪。但他挺直了脊梁,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重,却又异常坚定。
他要去哪里?
答案是,去见一个人。
那个在官场黑暗中,唯一曾对他展露过一丝真意的人。
顾清河穿过错综复杂的胡同,来到了一处不起眼的四合院前。院门半掩,透出昏黄的灯光。他敲了敲门,片刻后,门开了,露出一张清秀却略显疲惫的脸庞。
是沈婉儿。
沈家早已没落,沈婉儿如今只是在这京城边缘开个小小的书铺,勉强维持生计。她是顾清河在江南游学时的同窗,也是唯一一个不因他的出身而轻视他的人。
“你来了。”沈婉儿侧身让他进来,眼中没有惊讶,只有深深的担忧。
顾清河收起雨伞,雨水滴答滴答落在地上,仿佛是他此刻破碎的心跳。他将身上湿透的外袍脱下,递给她,声音沙哑:“婉儿,我可能再也无法通过正常的途径入仕了。”
沈婉儿沉默片刻,转身为他倒了一杯热茶。茶香氤氲中,她轻声说道:“官场如海,水深且寒。你父亲当年不也说过,宦海浮沉,非君子所能独善其身。你若不想同流合污,便只能寻找另一条路。”
“另一条路?”顾清河苦笑,“在这京城,能有什么路?赵子轩背后是户部,户部背后是内阁。我顾清河一人,何以抗衡?”
沈婉儿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泛黄的古籍,递到他面前:“这是你父亲生前留下的手稿,关于水利治理的见解。你以为,这世间只有一种权力吗?”
顾清河一愣,接过手稿,指尖颤抖。那是父亲一生的心血,也是他从未真正读懂过的宝藏。
“京城的水患年年发生,朝廷拨款无数,却年年无效。因为负责治河的人,想的不是治水,而是怎么从水中捞钱。”沈婉儿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你若真想在这宦海中站稳脚跟,靠的不是巴结权贵,而是真正的本事。这手稿中的‘疏浚法’,若能献于皇上,或许能为你博得一个机会。但风险极大,一旦失败,便是欺君之罪。”
顾清河握着那本薄薄的手稿,仿佛握住了整个世界。窗外的雨声似乎小了些,天边隐隐透出一丝微光。
他抬起头,眼中原本的迷茫与颓废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锐利与决绝。
“婉儿,多谢。”
他站起身,整理好衣冠,重新披上那件虽湿却整洁的青衫。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只会吟诗作对的顾清河已经死了,活下来的,是一个要在宦海中乘风破浪、搅动风云的男人。
既然这世道不公,那便由我来定规矩。既然这宦海深沉,那便由我来做舵手。
顾清河推开门,大步走入雨中。这一次,他没有打伞,任由雨水冲刷着他的身体,也冲刷着他的灵魂。他的身影在雨幕中渐行渐远,却显得格外高大,仿佛一座即将崛起的山峰,即将在这风雨飘摇的京城,刻下属于自己的名字。
宦海风流,不在风月,而在权谋与智慧间的游刃有余;不在享乐,而在逆境中崛起、在绝境中翻盘的惊心动魄。
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