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如注,敲打在青瓦上发出噼啪的脆响,像是无数细碎的鬼魂在低语。
江州城南的老巷深处,有一栋爬满青苔的二层小楼。楼下是卖符纸香烛的“陈记道铺”,楼上则是陈默的家。此刻,二楼那扇雕花木窗半掩着,透出一丝昏黄且摇曳的光晕,照亮了窗台上那一盆枯死的曼珠沙华。
陈默坐在书桌前,手里捏着一支毛笔,笔尖悬在黄纸上方,墨汁滴落,晕染开一团黑斑。他眉头紧锁,眼神中透着几分无奈与疲惫。作为一名拥有阴阳眼的末代道士,他原本以为自己的人生轨迹会是斩妖除魔、济世度人,直到三年前,他捡回了那个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女孩——林婉儿。
“爹,水开了。”
一个清脆却毫无起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林婉儿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色睡衣,赤着双脚踩在木地板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眸里,没有孩童该有的灵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空洞。
陈默叹了口气,放下毛笔,起身去厨房关火。这丫头虽然长得粉雕玉琢,是个十足的美人胚子,但自从被收养后,就再也没笑过,也很少说话。更让陈默头疼的是,她身上那股子洗不掉的阴冷气息,以及偶尔流露出的、超越年龄的诡谲神情。
“婉儿,过来吃饭。”陈默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走出来,放在桌上。
林婉儿走到桌前,却没有动筷子。她歪着头,盯着那碗白粥,鼻尖轻轻耸动,仿佛在闻什么奇怪的味道。突然,她伸出苍白纤细的手指,蘸了一点粥,放进嘴里尝了尝,然后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微妙的弧度。
“爹,这粥里,有人的味道。”
陈默手一抖,差点打翻碗。他瞪了女儿一眼:“胡说什么,这是米粥。”
“米不会哭。”林婉儿淡淡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孩童的天真,却又透着彻骨的寒意,“刚才我在井边刷牙,听见有人在下面喊饿。”
陈默心头一紧,想起后院那口废弃多年的老井。他强行压下内心的不安,故作镇定地夹起一筷子菜:“别瞎想,那是风声。快吃,吃完还要练符。”
林婉儿听话地拿起筷子,机械地往嘴里送着食物。陈默看着她那副乖巧的模样,心中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担忧。他知道,婉儿体内的“东西”正在苏醒。三年前她醒来时,只是一个奄奄一息的弃婴,如今三年过去,她不仅长成了少女的模样,更展现出了惊人的天赋。她不需要学习,只需要看一遍陈默画的符,就能完美复刻,甚至还能加入自己的理解,让符咒的威力倍增。
但代价是,她的身体越来越冷,心跳越来越慢,仿佛随时都会变成一具真正的尸体。
“爹,我想去后山看看。”林婉儿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陈默猛地抬头,神色凝重:“不行!后山有禁地,去了会出事。”
“那里有姐姐在叫我。”林婉儿的眼神突然变得迷离,瞳孔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翻滚,“她说,她等了很久了。”
陈默心中警铃大作。林婉儿从未提起过什么“姐姐”,除非……那个从棺材里带出来的东西,不仅仅只有一个意识。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猫叫,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声音。陈默脸色一变,抓起桌上的桃木剑,大步走向门口:“婉儿,待在屋里,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别出来!”
他推开房门,冷雨瞬间扑面而来。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那盆曼珠沙华在风雨中剧烈摇晃。然而,当陈默的目光落在井口时,他的血液几乎凝固。
井口边缘,赫然印着一串小小的、湿漉漉的脚印,从井底延伸出来,一直通向他的房门。
陈默猛地回头,看向二楼的窗户。林婉儿正站在窗前,静静地俯视着他。雨水打湿了她的发丝,贴在脸颊上,显得格外妖异。她抬起手,轻轻挥了挥,仿佛在向父亲告别,又像是在召唤什么。
“婉儿!”陈默大吼一声,想要冲回楼上。
然而,一股无形的力量将他狠狠推了回去。他撞在门框上,肋骨传来剧痛。他挣扎着爬起来,透过雨幕,他看见林婉儿的身影逐渐变得透明,仿佛融入了夜色之中。紧接着,一阵凄厉的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那笑声中夹杂着孩童的嬉闹和老人的叹息,交织成一首诡异的山歌。
“家有诡女初长成,夜半敲门请进门……”
陈默浑身颤抖,他意识到,自己一直试图压制、掩盖、引导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林婉儿不再是那个需要他保护的小女孩,她正在蜕变,变成某种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掌控的存在。
雨越下越大,雷声轰鸣。陈默握紧桃木剑,站在风雨中,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与恐惧。他守护了林婉儿三年,以为是在救赎一个灵魂,却不知自己是在供养一尊神魔。
楼上的窗户“砰”地一声关上了,最后一丝光亮消失殆尽。
黑暗中,陈默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踩在他的心尖上。他不敢回头,因为他知道,此刻站在他身后的,或许还是他的女儿,又或许,是那个等待了三年、终于破茧而出的“诡女”。
夜还很长,而这场名为“成长”的仪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