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 我还活着

雨下得很大,像是要把这座城市的污垢全部冲刷干净,却唯独洗不净林默眼底的红血丝。他站在废弃烂尾楼的顶层,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身后是那个让他恨之入骨、却又深爱入骨的名字——苏浅。

三年前,苏浅死了。

那场车祸被判定为意外,林默是唯一的目击者,也是唯一的幸存者。他在那辆失控的货车撞向苏浅的瞬间,因为恐惧,因为懦弱,因为他手里正攥着那封还没来得及送出的辞职信,僵在原地足足三秒。就是这三秒,成了他余生无法逾越的鸿沟。苏浅的鲜血溅在他的脸上,温热的,带着铁锈味,从此渗入他的骨髓,再也洗不掉。

从那以后,林默成了行尸走肉。他辞去了高薪工作,搬到了这座城市的边缘,靠着微薄的救济金和偶尔接的零工苟延残喘。朋友们劝他走出来,医生给他开镇静剂,父母哭着求他振作,但他只是机械地点头,然后继续在自己的世界里腐烂。他觉得自己不配活着,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窃取别人的氧气。

直到今天,一个陌生的电话号码打到了他的公用手机上。

“林默,出来见一面。”声音有些失真,像是通过变声器处理过,但那种语气里的戏谑和熟悉感,让林默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鬼使神差地来了。

现在,他看着眼前那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对方撑着一把黑伞,站在雨中,却滴水未沾。那张脸被兜帽遮住了一半,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

“你是谁?”林默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粗糙的水泥地。

男人轻笑了一声,缓缓抬起头。兜帽滑落,露出的那张脸让林默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那张脸,和苏浅有七分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眉宇间带着苏浅的温婉,眼神里却有着苏浅从未有过的凌厉和嘲讽。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还需要我活着,才能证明你自己还活着。”男人缓缓说道,语气平淡得让人毛骨悚然,“或者说,你需要一个‘苏浅’,来赎你当年的罪。”

林默颤抖着后退一步,脚后跟踩到了松动的碎石,险些跌落下去。他死死盯着对方,瞳孔剧烈震颤:“不可能……苏浅已经死了。我亲眼看着她……”

“你亲眼看着她死,是因为你希望她死。”男人打断了他,向前迈了一步,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林默脚边溅起微小的水花,“你恨自己救不了她,更恨自己在那三秒钟里,竟然想着如果她死了,你就不用面对即将到来的裁员危机,不用面对那些复杂的职场关系,不用面对那个总是对你寄予厚望的父亲。你潜意识里渴望她的消失,所以车祸发生时,你选择了沉默。”

“住口!你这个疯子!”林默怒吼一声,掏出随身携带的折叠刀,手抖得厉害,刀尖指着对方,“你到底是什么人!是谁派你来的?是苏家的亲戚?还是当年的肇事司机?”

男人并没有被吓退,反而笑得更开心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丝绒盒子,轻轻抛给林默。

林默下意识接住,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戒指,那是他当初向苏浅求婚时买的,虽然最终没有送出去,但他一直随身携带。此刻,这枚戒指崭新得发亮,显然是新做的。

“这不是真的。”林默喃喃自语,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苏浅不在了,这一切都是假的。”

“是不是真的,你自己心里清楚。”男人收起伞,任由暴雨浇透全身,他的声音在雷声中显得格外清晰,“三年了,林默。你把自己活成了坟墓。你以为死亡是终点吗?不,遗忘才是。只要你还记得,她就还活着。而现在,我给你一个选择。”

男人指了指楼下那辆停着的黑色轿车,又指了指林默手中的戒指。

“戴上它,跟我走。我们可以重新开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或者,你可以选择跳下去,去地下陪她,然后彻底解脱,让所有的痛苦、愧疚、思念,都随着你的尸体一起腐烂在泥里。”

林默愣住了。

风呼啸着穿过烂尾楼的钢筋骨架,发出呜呜的悲鸣,像是无数冤魂在哭诉。他低头看向手中的戒指,冰凉的金属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心脏。

他想起苏浅笑起来时弯弯的眼睛,想起她做饭时哼的小调,想起她说过:“林默,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好好活着,因为你的生命里还有我。”

他一直以为,带着愧疚活着是对苏浅的纪念。但他错了。苏浅想要的,从来不是他的殉葬,而是他的新生。

那个男人说得对,他潜意识里渴望苏浅的死,因为那样他就可以逃避责任。但这三年,他并没有逃避,他只是惩罚。这种惩罚,对于苏浅来说,或许比死亡更残忍。

“对不起……”林默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我还活着。”

这句话,不是对那个男人说的,而是对三年前那个死去的灵魂说的,也是对自己说的。

他颤抖着手,将戒指戴在了无名指上。尺寸竟然完美契合,就像苏浅从未离开过,就像他们昨天才刚刚订婚。

男人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向楼梯口,背影逐渐消失在黑暗中。“上车吧,林默。雨太大了,别让死人淋湿。”

林默站在原地,许久未动。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顺着脸颊滑落,和泪水混在一起。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远处城市的尘埃味。那是活着的味道。

他最后看了一眼脚下的黑暗深渊,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向楼梯口。每一步都沉重无比,却又无比踏实。

当他走出烂尾楼,坐进那辆黑色轿车时,雨势稍减。车窗上满是水珠,模糊了外面的世界。林默看着玻璃倒影中的自己,那张苍老憔悴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去哪?”司机问道,声音低沉。

林默闭上眼睛,轻声说道:“去墓地。我要告诉她,我打算重新开始。”

车子缓缓启动,汇入车流。城市的霓虹灯在雨幕中晕染开来,像是一场盛大而荒诞的梦。林默知道,噩梦并没有结束,罪恶感也不会轻易消散,但他不再逃避。

因为他还活着。

只要还活着,就有救赎的可能。

哪怕这条路,注定布满荆棘,哪怕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刺痛,但他必须走下去。为了苏浅,也为了那个在三年前就已经死去的、懦弱的自己。

对不起,苏浅。

我还活着。

而这一次,我会带着你的那份,一起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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