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梅雨季总是带着股散不去的潮湿霉味,像是一块捂久了的旧抹布,贴在人的皮肤上,甩都甩不掉。
林婉跪在慈云寺那尊不知年头的观音像前,膝盖早已麻木。周围的香客来来往往,低声啜泣或虔诚祈祷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檀香味。这是她婚后第三年,肚子却依旧毫无动静。丈夫周明远虽然嘴上说着“顺其自然”,但那双偶尔瞥向隔壁邻居抱孩子的眼神,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婆婆更是没少暗地里摔摔打打,说周家香火不能断在她手里。
“菩萨保佑,菩萨保佑……”林婉机械地念叨着,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她听信了偏方,说这慈云寺的观音最灵,只要肯下血本,就能求得子嗣。
做完法事,一位穿着灰色僧袍、面容枯槁的老和尚拦住了她。老和尚手里捻着一串漆黑的佛珠,浑浊的眼珠上下打量了林婉一番,嘴角扯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女施主,你印堂发黑,宫气淤堵,这求子的路,怕是走不通啊。”
林婉心头一紧,强装镇定:“大师何出此言?我只是想求个平安。”
老和尚叹了口气,从袖中掏出一张泛黄的黄纸,上面画着古怪的符文:“你的身子被‘阴煞’缠了身,若不彻底清理,即便怀上,也是带罪之胎,恐伤母体。老夫有一门秘法,名为‘开宫净煞’,需以自身精血为引,配合寺庙特有的‘圣水’,方能打通经脉,去浊存清。只是……这过程极为痛苦,且需施主绝对信任。”
所谓的“痛苦”,在林婉听来不过是某种仪式感的代名词。为了孩子,为了在婆家挺直腰杆,她咬了咬牙,点了点头。
老和尚将她引至寺庙后院一间偏僻的禅房。屋内光线昏暗,只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桌上摆着一个铜盆,里面盛着暗红色的液体,散发着一股腥甜的气息。老和尚让她褪去衣物,躺在一张铺着黑布的木床上。
“放松,不要抵抗。”老和尚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催眠般的魔力。他拿出一把造型奇特、泛着寒光的银针,针尖在灯光下闪烁着诡异的光泽。
当第一根银针刺入林婉腹部穴位时,剧烈的疼痛瞬间席卷全身。那感觉不像是在治病,倒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她的脏腑。林婉想要尖叫,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冷汗瞬间湿透了衣衫,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忍着,煞气正在排出。”老和尚面无表情,手中的银针不停变换位置,每一次刺入都伴随着林婉撕心裂肺的闷哼。
不知过了多久,疼痛稍缓,老和尚又拿出一个玉瓶,倒出几滴透明的液体滴在林婉小腹上。那液体触肤即热,仿佛岩浆灌入体内,灼烧感让林婉几乎昏厥。她感觉自己的身体被强行撕裂、重组,一种从未有过的空虚感从下腹蔓延至全身。
仪式结束后,老和尚收起银针,淡淡说道:“宫门已开,煞气已除。从今日起,每月初一、十五来此沐浴,方能稳固根基。切记,此事不可对外人言,否则前功尽弃。”
林婉虚弱地穿上衣服,看着铜盆里那些浑浊的黑血,心中竟生出一丝莫名的希望。她以为,这是通往幸福的代价。
回到家中,周明远看到脸色苍白的她,关切地问怎么了。林婉挤出一个笑容,说只是有些累。婆婆在一旁冷哼一声:“装什么娇气,求个孩子能有多难?”
日子一天天过去,林婉按照老和尚的要求,每月去寺庙“沐浴”。起初,她确实感觉到身体轻盈了许多,脸色也红润了不少。周明远似乎也变得殷勤起来,每晚都会早早回家。林婉满心欢喜,觉得自己终于迎来了转机。
然而,半年过去了,肚子依然没有动静。
起初,林婉还安慰自己,说身体调理需要时间。直到有一次,她在浴室洗澡时,无意间瞥见小腹上那些曾经消失的淤青,竟然再次浮现出来,而且形状变得狰狞可怖,像是一张张扭曲的人脸。
恐慌像野草一样在心里疯长。她再次找到那位老和尚,质问为何无效。
老和尚坐在蒲团上,慢条斯理地喝着茶,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件物品:“施主,你可能误会了。贫僧开的不是‘求子宫’,而是‘借子宫’。你的身体只是一个容器,一个能够孕育他人子嗣的温床。想要孩子?可以,但得看你能承受多大的代价。”
林婉如坠冰窟,浑身冰冷:“你什么意思?我……我的孩子呢?”
老和尚冷笑一声:“哪来的孩子?你从未怀过。所谓的‘开宫’,不过是抽走你自身的生机,供养那些有权有势却无后之人。你每月付去的,不仅是香火钱,还有你的元气。如今你的宫门大开,煞气反噬,若再不停止,不出三月,你会血枯而死。”
林婉瘫软在地,脑海中闪过这半年来婆婆的冷眼、丈夫的疏离,以及自己日夜煎熬的痛苦。原来,她不过是一个被精心挑选的牺牲品,一个被迷信和贪婪编织的网中的猎物。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雷声轰鸣,仿佛苍天在为她鸣不平。林婉望着那尊高高在上的观音像,菩萨低眉顺眼,慈悲无量,可那双眼睛里,分明藏着无尽的冷漠与嘲弄。
她颤抖着拿出手机,拨通了报警电话。声音嘶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我要举报……我要揭露这个骗局……”
雨夜中,慈云寺的钟声沉闷地响起,一下,又一下,像是丧钟,又像是觉醒的号角。林婉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祈求神明庇佑的妇人,她要夺回属于自己的人生,哪怕前方是深渊,也要踩出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