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推了推鼻梁上滑落的金丝边眼镜，指尖在触控板上轻轻滑动，目光死死锁在面前那块高达32英寸的4K显示器上。屏幕幽蓝的光映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眼底泛着熬夜特有的青黑。作为圈内小有名气的独立插画师，他向来以“高产”和“神秘”著称，尤其是那套名为《幻境录》的系列壁纸，在各大壁纸论坛和社交平台上引发了现象级的围观。然而此刻，让他感到背脊发凉的不是赞誉，而是眼前这令人窒息的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很简单，却透着股邪气：“未命名”。
林远皱着眉，鼠标滚轮向下滚动，进度条像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深渊。他记得很清楚，昨天深夜下班前，他刚刚整理完上周的作品，当时文件夹里只有寥寥十几张图。可现在，鼠标滚轮滚了半圈，显示的图片数量竟然突破了五位数的门槛。从001到15432，每一张文件的创建时间都显示为“今天”，而且集中在深夜两点到凌晨四点之间。
“这不可能。”林远喃喃自语，声音在空荡荡的出租屋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是一名强迫症晚期患者，对自己电脑里的文件管理有着近乎苛刻的标准，绝不可能出现这种批量自动生成且命名混乱的情况。他试图右键点击第一张图片，想要查看属性，手指却在触碰鼠标左键的瞬间僵住了。
第一张图片加载出来了。
那是一幅典型的林远风格画作：色彩浓郁，光影交错，描绘的是一个背对着观众的少女，站在一片开满彼岸花的荒原上。构图精美，笔触细腻，完全符合他一贯的高水准。但奇怪的是，这幅画的右下角，原本应该是他个人水印的地方，被一行鲜红的小字覆盖：“三天没做，水好多。”
林远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这句话太突兀了，甚至带着某种令人不适的戏谑意味，完全不像他笔下的世界。他迅速点开第二张、第三张……画风逐渐变得诡异起来。背景不再是梦幻的幻境，而是他熟悉的卧室、凌乱的书桌、甚至是他昨晚睡觉时窗外的月亮。每一张图里，都有一个模糊的人影，正潜伏在阴影深处，窥视着画面中心的“他”。
更让林远感到毛骨悚然的是，这些图片的分辨率极高，细节丰富得令人发指。在第三千张图中，他看到了自己趴在桌上小憩的背影，视角竟是从天花板角落的烟雾报警器处俯瞰。而在第七千八百张图中，镜头拉近，他清晰地看到了自己嘴角因为流口水而留下的痕迹，以及……旁边多出来的一个透明玻璃杯，里面盛满了浑浊的液体。
“恶作剧？”林远深吸一口气，试图用理性压下心头的恐慌。肯定是黑客入侵了摄像头，或者是某种自动爬虫脚本在抓取他的隐私。他猛地拔掉网线，屏幕瞬间黑屏，房间里只剩下电脑主机风扇低沉的嗡嗡声。他颤抖着手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手机，打开流量，搜索“林远 壁纸”，试图找到关于这个文件夹的蛛丝马迹。
然而，搜索结果让他如坠冰窟。
社交网络上，关于《幻境录》的讨论热度正在以几何级数增长。无数网友在评论区留言，惊叹于作者最近的“灵感爆发”，称赞那些新发布的图片充满了“生命力的湿润感”和“难以言喻的张力”。甚至有人开始起底这些图片的拍摄时间，指出它们都指向了过去七十二小时内。
“小东西几天没做水这么多图片？”
这条评论被顶到了最高处，点赞数高达十万。林远死死盯着那行字，脑海中闪过昨晚那个奇怪的梦境。梦里，他画了一整夜，笔尖仿佛不受控制，画布上的颜料像水一样溢出，汇聚成一个个扭曲的字眼。他醒来时，发现自己浑身湿透，像是刚游完泳，而桌面上那堆未干的画作，竟让他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满足感。
难道……不是黑客？
林远重新插上网线，屏幕重新亮起。那个“未命名”文件夹还在，而且图片数量还在跳动。15433，15434……数字飞速上涨，仿佛在嘲笑他的无力。他颤抖着点开最新生成的一张图片。
这次，画面里没有任何风景，没有人影。只有一片纯白，中间是一滴正在缓缓扩大的墨渍，形状像极了一个哭泣的人脸。而在墨渍的中心，浮现出一行熟悉的、带着水渍晕染效果的字迹：
“你终于连上网了。再不开门，我就进去了。”
林远猛地回头，看向紧闭的房门。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在寂静的深夜里如同惊雷。他记得，自己睡前明明反锁了。
就在这时，电脑音箱里传出了一阵轻微的电流声，紧接着，是一个软糯却带着无限寒意的声音，通过麦克风，直接在他耳边响起：
“哥哥，你看，我的画……是不是越来越逼真了？”
林远想要尖叫，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低下头，发现自己的双手正不受控制地拿起数位笔，在空白画布上快速勾勒。笔尖摩擦屏幕的声音，沙沙作响，如同无数细小的虫豸在爬行。他惊恐地发现，自己并没有在抗拒，反而有一种难以抑制的创作冲动，想要记录下这一刻的恐惧，想要将这份绝望转化为“水”，转化为那些无穷无尽的、充满欲望与窥私欲的图片。
屏幕上的文件夹数量突破了两万。
每一张图，都是他此刻绝望的表情，每一张图，都配着一句新的评语：
“今天没做，水更满了。”
“明天没做，要泛滥了。”
林远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意识逐渐模糊，而屏幕的光芒，正一点点吞噬掉房间里最后一点黑暗。他知道，从今晚开始，他将不再是一个创作者，而是一个被数据饲养的囚徒，永远活在那永远填不满的“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