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夜色如墨,霓虹灯在雨幕中晕染成一片迷离的光斑。
陆远站在民政局门口,手里攥着那张还带着油墨香气的结婚证,心里却像被泼了一盆冰水。周围是庆祝的人群,有亲戚朋友,也有刚才在婚礼现场见过一面的宾客,大家脸上都挂着意味深长的笑容,仿佛在看一场早已写好剧本的闹剧。
“陆远,别愣着了,赶紧上车吧,你媳妇还在车里等着呢。”媒人王婶挤眉弄眼地推了他一把,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大家都知道了,你可是下了大本钱,娶了个‘成熟稳重’的大姐姐。这年头,这种事儿虽然不多,但也算是你陆远的本事。”
陆远眉头紧锁,目光扫过那些或调侃或怜悯的眼神,心中那股不安感愈发强烈。就在两个小时前,婚礼上的一切明明都那么自然。新娘苏婉穿着一身红色的旗袍,妆容精致,举手投足间透着优雅。她在敬酒时甚至还能面不改色地喝下两杯高度白酒,那种从容不迫的气度,让陆远这个刚毕业不久、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一年的年轻人自愧不如。
可是,就在刚才领证前,他在休息室门口无意间听到了一段对话。
“……真的才三十出头?那保养得也太好了吧,看着也就四十出头。”
“嘘,小声点!网上都传疯了,说这女的其实五十多了,是个离异带娃的富婆。陆远那小子穷得叮当响,人家就是图他年轻身体好,顺便想找个听话的保姆兼司机。你想想,哪个三十出头的女人会愿意嫁给你这种没什么背景的小年轻?除非……”
那段对话像毒蛇一样钻进了陆远的耳朵。他回头看了一眼休息室紧闭的门,心中五味杂陈。苏婉确实漂亮,漂亮得有些失真,皮肤白皙得看不到一丝毛孔,眼神深邃得像潭水。但他记得,在婚礼交换戒指时,苏婉的手指虽然纤细,指关节处却有着常年劳作的轻微粗糙感,而且她的眼神里总有一种与其年龄不符的沧桑和疲惫。
“陆远!”
一声清冷而低沉的呼唤打断了他的思绪。陆远转过头,看见苏婉正从车里走出来。她今天没换礼服,依旧穿着那身剪裁得体的红色旗袍,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手提包。雨丝打湿了她的发梢,她却毫不在意,只是静静地看着陆远,眼神平静无波。
陆远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她。周围的议论声似乎小了一些,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看这场“豪门”婚姻的笑话如何收场。
“上车。”苏婉打开车门,语气平淡,没有一丝刚才婚礼上的热情。
陆远坐进副驾驶,车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混合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陈旧气息。他侧过头,盯着苏婉的侧脸,试探性地开口:“婉婉,刚才……我在外面听到一些话。”
苏婉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顿,指尖泛白。她没有回头,只是盯着前方的雨幕,沉默了片刻。
“什么话?”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但陆远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们说,你五十岁了。还说我娶你是为了钱,是个老牛吃嫩草的局。”陆远紧紧盯着她的反应,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
车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雨刮器机械地摆动着,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像是在敲击着某种倒计时。
陆远以为苏婉会生气,会解释,或者至少会表现出恼怒。但他没想到,苏婉突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带着一丝自嘲,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
“他们说得也没错,也不全错。”苏婉终于转过头,目光直直地刺向陆远。在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陆远第一次看清了那些隐藏在完美妆容下的痕迹——眼角的细纹,虽然淡,却真实存在;眼神中的疲惫,不是装出来的。
“我今年三十八岁。”苏婉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陆远心上,“离异,无子女,前夫因诈骗入狱,我背了一身债。我在工地干了三年,才还清了利息。你觉得,一个三十八岁的女人,有什么资格让你这种年轻人死心塌地地娶?”
陆远愣住了。三十八岁?不是五十岁,也不是三十岁。这是一个尴尬的年纪,在职场上被边缘化,在婚恋市场上被嫌弃。
“那网上的谣言……”陆远喃喃道。
“是我让人放的。”苏婉淡淡地说,“我需要一个人,一个看起来单纯、好控制、又急需这笔彩礼钱来填补家庭窟窿的人。而你,陆远,你符合所有条件。你父母生病急需手术费,你工作不稳定,你渴望一个家。而我,需要一个合法的丈夫,一个能帮我挡住那些追债的混蛋,一个能让我在法律上重新开始的机会。”
陆远感到一阵眩晕。原来,这场婚礼,这场婚姻,从头到尾都是一场交易,一场精心策划的算计。他以为自己是幸运儿,撞上了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殊不知自己只是落入了一张早已织好的网。
“所以,你利用我?”陆远的声音有些颤抖,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某种被愚弄的屈辱。
“你可以这么认为。”苏婉解开安全带,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到陆远面前,“这是婚前财产协议。房子是我的,车子是我的,你除了名字,什么都得不到。但是,只要你答应配合我演好这场戏,帮我度过眼前的难关,我可以每月给你两万块钱,直到我东山再起。”
陆远看着那份协议,又看了看苏婉那张依旧美丽却冷若冰霜的脸。窗外的雨越下越大,砸在车窗上,发出密集的声响,像是无数颗石子敲打着他的心。
他想撕碎这份协议,想掀开车门冲出去,想大声质问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但他想起了病床上奄奄一息的父亲,想起了银行卡里寥寥无几的余额,想起了自己在这个城市漂泊无依的孤独。
“如果我不签呢?”陆远问,声音沙哑。
苏婉看着他,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是怜悯,也是冷漠。“你可以试试。看看是你先被债主打断腿,还是你先被医院赶出来。陆远,成年人的世界,没有童话,只有利弊。”
陆远久久没有说话。他伸出手,颤抖着接过了那份协议。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书写他命运的转折。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懵懂的青年,他成了这场荒诞婚姻里的囚徒,或者说,共犯。而苏婉,这个看似柔弱的女人,究竟隐藏着多少秘密,又究竟是在复仇,还是在求生,这一切都随着这场大雨,深深地埋进了江城的夜色之中。
雨停了,天边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陆远签完字,将协议放回苏婉手中。苏婉接过文件,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了之前的冷漠,反而多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温柔。
“走吧,回家。”她说。
陆远没有动,他只是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空,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寒意。这场婚后生活,恐怕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