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灯牌在雨夜中滋滋作响，红色的“影”字缺了一角，像是一只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这条被城市遗忘的老旧巷弄。林默收起滴水的黑伞，推开那扇沉重的橡木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仿佛惊扰了沉睡多年的幽灵。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地毯霉味，混合着爆米花过焦的甜腻气息，这是《小幼子影院》独有的味道，也是林默这半年来每晚必须呼吸的空气。
这里没有招牌上的“全国连锁”字样，也没有现代影院那种冰冷的中央空调风。取而代之的，是昏黄的壁灯和深红色的天鹅绒座椅，每一张椅背上都绣着一只模糊的、似乎在哭泣的眼睛。影院很小，只有不到五十个座位，放映厅的墙壁上挂满了泛黄的电影海报，但奇怪的是，海报上的主角面目全非，都被涂抹成了黑色的色块。
“今晚的片子，你确定要看吗？”售票员是个戴着金丝眼镜的老头，他的手指细长得像蜘蛛腿，在账本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声响。林默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习惯了这里的沉默，就像习惯了自己体内那股日益增长的寒意。
放映厅的门缓缓打开，一股冷气扑面而来。林默走上台阶，找到了自己习惯坐的角落位置——第三排，最右侧。这个位置视野极佳，刚好能避开正前方银幕上那层挥之不去的阴影。当他坐下时，周围已经稀稀拉拉坐了几个人。他们大多低着头，戴着耳机，或者紧紧抱着自己的膝盖，没有人交谈，甚至连呼吸声都刻意压低。
灯光骤暗，只有银幕亮起。没有片头广告，没有开场倒计时，画面直接切入。
那是一部黑白电影，画质粗糙，带着明显的颗粒感。镜头摇晃得厉害，像是手持摄像机偷拍。画面中是一个狭小的婴儿房，墙壁是惨白的，天花板上挂着一个旋转的音乐盒。音乐盒发出走调的八音盒旋律，叮叮咚咚，却让人听得头皮发麻。
林默的瞳孔微微收缩。他认得这个房间。那是他小时候住过的老宅，那个在他七岁那年被大火吞噬的房间。
银幕上的镜头推进，床上的婴儿醒了。婴儿没有哭，而是睁着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镜头。林默感到一阵窒息，因为他发现，那张婴儿的脸，竟然是他自己。
周围的观众依旧毫无反应，仿佛这只是他们每晚的例行公事。林默想要起身离开，但身体却像被钉在了椅子上。他的手指紧紧抓住扶手，指节泛白。
画面中的婴儿开始微笑，那是一个扭曲的、充满恶意的笑容。随着笑声的放大，音乐盒的旋律变得尖锐刺耳。突然，镜头猛地切换，变成了一扇紧闭的门。门缝下渗出了鲜红的液体，滴答，滴答，在寂静的放映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默的脑海中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火焰、尖叫、还有那个穿着红色雨衣的小女孩，她站在火海中，手里拿着一个破旧的玩偶，对他喊道：“哥哥，救我！”
他一直以为那是噩梦，是他童年创伤的幻觉。直到三个月前，他在整理祖母遗物时，发现了那卷从未上映过的胶片，以及那封写着“小幼子影院”的邀请函。
银幕上的门缓缓打开，一只苍白的小手伸了出来，抓住了门框。接着，是一个小女孩的身影。她穿着红色的雨衣，手里抱着那个破旧的玩偶。她的脸被雨衣的帽子遮住，看不清表情，但林默知道，那是他的妹妹，林悦。
林悦死了。七年前，那场大火中，所有人都以为她死了。警方给出了死亡证明，祖母郁郁而终，父亲从此酗酒，而林默则带着深深的愧疚逃到了这座陌生的城市。
但此刻，银幕上的林悦活了。她一步步走向镜头，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林默的心上。她抬起头，露出了帽子下的脸。那是一张烧焦的脸，皮肉翻卷，眼球突出，但那双眼睛却清澈得可怕，里面充满了绝望和怨恨。
“哥哥，”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银幕中传出，直接钻进林默的脑海，“你为什么不救我？”
林默浑身颤抖，冷汗浸透了后背。他想大喊，想否认，但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
周围的观众开始骚动。有人发出了低低的啜泣声，有人则兴奋地搓着手，仿佛在期待什么精彩的高潮。林默惊恐地发现，那些观众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变得扭曲，他们的眼睛同样变成了黑色的色块，和海报上的一模一样。
“这不是电影。”林默在心中嘶吼，“这是真实！”
银幕上的林悦越来越近，直到她的脸占据了整个画面。她张开嘴，露出满口参差不齐的牙齿，对着林默说道：“下一个，轮到你了。”
突然，影院的灯光大亮。
林默猛地惊醒，发现自己还坐在座位上，银幕上播放的是一部普通的动画片，孩子们欢快的笑声在空气中回荡。刚才的一切，仿佛只是一场逼真的幻觉。
他大口喘着气，心脏狂跳不止。他环顾四周，观众们已经陆续离场，那个戴金丝眼镜的老头正站在门口，微笑着向他招手。
“谢谢观看。”老头说，“欢迎下次光临。”
林默颤抖着站起身，腿软得几乎站不住。他抓起外套，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影院。外面的雨已经停了，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霓虹灯还在不知疲倦地闪烁。
他不敢回头，拼命地奔跑。直到跑过两个街区，确信身后没有人追上来，他才靠在墙角，滑坐在地上。
就在这时，他的口袋里传来一阵震动。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是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
短信的内容只有一句话：“第二幕，准备开始。”
林默猛地抬头，看向远处那条熟悉的巷弄。在那片黑暗中，那盏缺了一角的红色霓虹灯，似乎又亮了一下，像一只窥视的眼睛，在黑暗中静静地注视着他。
他知道，自己再也无法逃离《小幼子影院》了。因为那部电影，才刚刚开场。而每一个走进影院的人，都注定要成为其中的角色，演绎一场永不落幕的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