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已经下了整整三天,把这座南方小城浸泡得有些发霉。林婉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捏着那部屏幕碎裂的旧手机,目光死死盯着视频播放界面的进度条。弹幕像瀑布一样刷过,大多是在调侃,也有人在猜测剧情走向,但她的注意力完全不在那些花哨的特效和夸张的演技上。
她在找一个人。或者说,在找一段被剪辑得支离破碎的记忆。
屏幕里,那个叫“小缠”的女孩正对着镜头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背景是喧闹的漫展现场。她的声音清脆得像风铃,每一个动作都透着股灵气。林婉认识她,或者说,曾经很熟悉。但那是十年前的事了。现在的“小缠”,是全网粉丝千万的虚拟偶像,也是这部名为《小缠爸爸在卧室里第几集出场》的悬疑短剧里的主角。
剧名荒诞得令人发指。没有人知道为什么选这个标题,也没有人知道那个从未露面的“爸爸”到底是谁。官方设定里,小缠的父亲是一个失踪多年的画家,据说最后消失在一间充满油彩气味的卧室里。剧情推进到现在,已经播到了第八季,每一集都在寻找那个男人的踪迹,而小缠总是那个最坚定的追寻者。
林婉按下了暂停键,画面定格在小缠抬头看向镜头的那一瞬间。她的眼神清澈见底,却在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林婉的手指微微颤抖,她记得这个眼神。
“妈,你在看什么?”
房门被推开,儿子小宇背着书包走进来,一脸困惑地看着母亲苍白的脸色。他今年十六岁,正是对母亲的世界充满不解的年纪。
“没什么,”林婉迅速锁屏,把手机塞进沙发缝隙里,“在看一部奇怪的剧。”
小宇撇撇嘴,径直走向冰箱拿可乐。他瞥了一眼林婉,眼神里带着少年特有的敏锐和疏离:“妈,你最近总是神神叨叨的。那部剧我也看过,网上都在说那个‘爸爸’是个精神病患者,专门在卧室里折磨女儿。你别当真啊。”
林婉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精神病患者?折磨?这些词汇像针一样扎进她的耳膜。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外面的雨势稍减,街道上行人匆匆,伞花像蘑菇一样在灰暗的世界里蔓延。
“小宇,”林婉的声音有些沙哑,“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发现你的记忆里有些东西是被篡改过的,你会怎么办?”
小宇愣住了,他转过身,靠在冰箱门上,眉头紧锁:“妈,你该不会是压力太大了吧?要不要去看医生?”
林婉没有回答。她转身回到沙发旁,重新拿起手机。这一次,她没有打开视频软件,而是打开了一款加密的笔记应用。里面记录着她十年来搜集的所有线索,以及那个她一直不敢触碰的名字——陈默。
陈默是她的前夫,也是小缠的父亲。在所有人眼里,他是一个负心汉,抛妻弃女,卷款潜逃。但在林婉的记忆深处,陈默从未离开过。他消失的那晚,卧室里弥漫着浓烈的松节油味道,墙上画满了扭曲的人脸。而小缠,那时候还叫念念,只有七岁。
林婉颤抖着点开视频,这次她看的是第八季的第零集,也就是所谓的“隐藏集数”。这一集没有在任何平台上正式播出,只存在于某个暗网的论坛里,需要特殊的密钥才能解锁。她花了大价钱,从一个自称是剧组幕后人员的人手里买到了这个密钥。
视频开始播放。画面很暗,只有床头灯微弱的光芒。镜头晃动得很厉害,像是偷拍。一个男人的背影出现在画面中,他穿着白色的衬衫,正在往画布上涂抹红色的颜料。那红色粘稠、厚重,像血一样。
“念念,别进来。”男人的声音低沉而疲惫。
镜头转向门口,一个穿着睡衣的小女孩站在那里,手里紧紧抱着一个布娃娃。那是念念,也就是现在的小缠。
“爸爸,妈妈不见了。”小女孩的声音带着哭腔。
男人转过身,林婉清楚地看到了他的脸。虽然岁月在他的眼角刻下了皱纹,虽然他的眼神变得空洞,但那确实是陈默。他的手里拿着一把调色刀,刀尖上沾着未干的红色颜料。
“她没不见,”陈默喃喃自语,“她变成了画里的颜色。念念,你要记住,爸爸在卧室里,我在画里等你。”
画面突然剧烈晃动,然后一片漆黑。视频结束。
林婉瘫坐在沙发上,冷汗浸透了后背。这不是虚构的剧情。这是真实的记忆片段,被精心剪辑、包装,然后冠以荒诞的标题,推送到大众面前。那个“爸爸”从来不是失踪,而是被囚禁在自己的画作中,被女儿,也被她自己,共同掩盖了真相。
门铃突然响了。
林婉猛地惊醒,心跳如雷。现在是晚上九点,这个时间谁会来?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向外看去。走廊的感应灯亮着,门外站着一个穿着黑色雨衣的男人,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行李箱。男人的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他手中的行李箱上挂着一个小小的玩偶——那是念念小时候最心爱的布娃娃。
林婉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清醒了几分。她知道,如果她打开这扇门,她平静的生活将彻底终结。但如果她不开门,那个隐藏在记忆深处的怪物,可能会自己走进来。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转动了门把手。
门开了。
男人抬起头,露出一张和林婉有着七分相似的脸。那是她以为已经死去的丈夫,陈默。他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微笑,轻声说道:“小缠,爸爸回来了。我们该拍下一集了。”
林婉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脑海中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卧室里的油画,红色的颜料,还有小缠那双清澈却恐惧的眼睛。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这部剧的标题如此荒诞,为什么每一集都在寻找那个“爸爸”。
因为爸爸从未离开,他一直在看着。看着女儿在镜头前扮演那个寻找父亲的角色,看着自己在记忆的牢笼中慢慢腐烂。
“进来吧,”林婉侧身让开,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感到害怕,“今晚,我们开始拍第一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