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灯在雨夜中晕染开来，像是一团团化不开的油彩，涂抹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林默站在“星空影院”斑驳的招牌下，抬头望着那行早已褪色、忽明忽暗的灯管，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这名字太俗了，俗得有些刺眼，像是一个过时的笑话，却又诡异地吸引着他今晚的脚步。
手机屏幕在指尖亮起，推送了一条消息：“《小苹果》电影完整版，限时免费，独家首播。”林默嗤笑一声，拇指悬停在屏幕上方。他知道那是一部什么电影，或者说，曾经是什么。十几年前，那首同名歌曲曾像病毒一样席卷大江南北，从广场舞大妈的音响到都市白领的耳机，无处不在。而据说还有一部以此为名的电影，早在多年前的网络角落里便已销声匿迹，只留下一些模糊不清的截图和语焉不详的传说。
“完整版？”他喃喃自语，声音被雨声吞没。出于一种近乎执拗的好奇，或者是深夜里无处安放的空虚，他最终还是点开了那个链接。
页面跳转得极慢，加载条像是一只慵懒的猫，缓缓爬过黑色的背景。没有花哨的特效，没有明星海报，只有一个简单的播放按钮，旁边附着一行小字：“观看即入局”。林默皱了皱眉，觉得这像是某种拙劣的钓鱼网站，但那种诡异的吸引力让他无法移开视线。他环顾四周，影院大厅空无一人，只有售票窗口后坐着的一个打盹的老头，以及远处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挂着“3号厅”牌子的铁门。
鬼使神差地，他买了一张票。
检票员是个面容苍白的年轻人，接过他皱巴巴的纸币时，指尖冰凉得吓人。“进去吧，”年轻人的声音轻得像烟，“别回头，也别说话。”
3号厅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味道，像是发霉的纸张混合着陈年的爆米花香气。座椅破败不堪，红色的绒布已经磨得发白，露出下面黑色的海绵。林默挑了中间靠后的位置坐下，周围依然空荡荡的，只有他自己一个人。他掏出手机，信号格显示为“无服务”。屏幕上的播放界面不知何时已经自动弹出，那首熟悉的、节奏欢快的旋律突兀地响起，却变得扭曲而低沉，像是被放慢了无数倍，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压抑感。
画面亮起，不是高清的画质，而是带着噪点的黑白影像。镜头晃动剧烈，像是手持摄像机偷拍。画面中出现了一个热闹的广场，人群围成一个圈，中间是一个穿着鲜艳红裙的女孩，正在随着音乐跳舞。她的脸看不清，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和飞扬的发丝。周围的人群在欢呼，在欢笑，但林默却觉得脊背发凉，因为那些欢呼声听起来不像是在庆祝，更像是在某种仪式中的低吟。
突然，画面卡顿了一下，紧接着出现了一行血红色的字幕：“你看到了什么？”
林默猛地坐直身体，心跳加速。他环顾四周，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他低头看向手机，发现播放界面下的评论栏里，不知何时出现了几条新的留言。
“我也在这里。”
“别眨眼。”
“她在看你。”
林默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他试图关闭视频，但手机毫无反应，屏幕死死地锁定在那个播放界面上。画面中的女孩突然停止了舞蹈，她缓缓转过头，虽然依然看不清五官，但林默清晰地感觉到，那具身体正透过屏幕，直勾勾地盯着他。
就在这时，3号厅的灯光突然亮了。刺眼的白光让林默眯起了眼睛。他惊恐地发现，原本空荡荡的观众席上，竟然坐满了人。他们全都背对着他，一动不动，像是在注视着前方的银幕。而银幕上，不再是那个黑白的女孩，而是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那是林默的记忆，是他童年时的玩伴，是他曾经暗恋过的同学，是他早已断绝联系的朋友。
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那种诡异的、僵硬的微笑，嘴角咧开到一个不自然的弧度。
“欢迎收看《小苹果》电影完整版。”一个声音在林默耳边响起，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林默猛地回头，身后空无一人。只有那个打盹的老头不知何时站在了3号厅的门口，手里拿着一把破旧的扫帚，静静地看着他。老头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双眼空洞如两个黑洞。
“电影才刚刚开始，”老头缓缓说道，“你是第108位观众。按照规定，你必须看完才能离开。”
林默想要站起来逃跑，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像是被钉在了椅子上，动弹不得。他低下头，发现不知何时，他的双脚已经变成了一株株嫩绿的苹果树根，深深地扎进了座椅的缝隙里，汲取着养分。他的手臂开始分叉，长出枝叶，皮肤变得粗糙，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绿色。
他想尖叫，却发不出声音，喉咙里只能发出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银幕上的画面再次变换，变成了第一人称视角。林默“看”到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的广场上，周围是无数穿着红裙的女孩，她们手拉手围成一个个圆圈，唱着那首熟悉的歌。但这一次，歌词变了。
“你是我的小呀小苹果，怎么爱你都不嫌多……”
不，不是这样。林默在心中呐喊，但意识逐渐模糊。他感觉自己的思维也在退化，变得简单、快乐、无知。那些复杂的记忆、痛苦、快乐，都在旋律的冲刷下逐渐消散。他不再记得自己叫林默，不再记得外面的雨夜，不再记得那个荒谬的链接。
他只知道，他要跳舞。
随着音乐节奏加快，广场上的人群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林默感觉自己融入了这片红色的海洋，成为了其中微不足道的一员。他的脸上挂上了僵硬的微笑，双臂机械地摆动，身体随着节奏摇摆。
在意识彻底消失前的最后一刻，他透过人群的缝隙，看到了影院大厅的屏幕上，滚动播放着一行新的字幕：
“第109位观众已上线。”
雨还在下，星空影院的招牌在风雨中摇摇欲坠，最终熄灭。而在那片死寂的黑暗深处，欢快的歌声依旧在回荡，永无止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