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灯在雨夜中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像极了顾延州此刻混乱的思绪。
他站在民政局大门外的台阶上,手里捏着那张还带着油墨香气的结婚证,指尖微微泛白。身后的车门被风吹得发出“哐当”一声轻响,像是某种倒计时的终结。三年前的今天,也是这样一个暴雨倾盆的夜晚,苏浅穿着单薄的白色连衣裙,在顾家老宅的门口跪了整整一夜,只为了求顾延州放过她病重的母亲。
那时候的顾延州,冷硬如铁,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瘦弱的女人,说了一句:“苏浅,你欠顾家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如今,他还清了。用这纸婚姻,用这三年的隐忍与退让,换得苏家不再受到任何商业对手的打压。
“顾延州。”
身后传来一声轻唤,声音有些哑,带着浓重的鼻音。苏浅撑着伞走过来,雨水打湿了她的发梢,贴在苍白的脸颊上,显得格外脆弱。她看着他,眼神里没有爱,也没有恨,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决绝。
“手续办完了。”顾延州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是砂纸磨过粗糙的水泥地。
苏浅点了点头,将手中的伞微微倾斜,遮住两人之间仅存的一点空隙。“既然签了字,那从这一刻起,我们就是夫妻了。顾延州,你可以走了。”
顾延州眉头微蹙,刚想说什么,苏浅却已经转身,动作决绝地走向马路对面的公交站。她没有回头,背影在雨幕中显得单薄而孤寂,仿佛随时都会被这无尽的夜色吞噬。
顾延州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雨帘中,心中竟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他明明是为了摆脱这段孽缘才提出的协议,明明答应过只要还清债务就放手,可为什么此刻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
他猛地收回视线,转身坐进车里。引擎轰鸣声在寂静的雨夜中显得格外刺耳。
回到公寓时,已经是凌晨两点。
房间里空荡荡的,连一丝人气都没有。苏浅走得很干净,连她常用的那支口红都不见了,仿佛她从未在这里生活过三年。顾延州脱下湿透的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整个人陷进柔软的皮质靠背里,闭上眼睛,脑海中却全是苏浅最后那个眼神。
那是解脱的眼神。
一千多个日日夜夜,顾延州一直活在愧疚与折磨中。三年前那场车祸,导致苏浅的弟弟昏迷不醒,高昂的医疗费压垮了苏家。为了救弟弟,苏浅不得不嫁给当时最有权势的顾延州。所有人都说苏浅是攀附权贵,说她是顾延州的玩物。只有顾延州知道,这三年里,苏浅活得像只惊弓之鸟,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他记得她为了给他熬一碗粥,在厨房站了两个小时,最后因为低血糖晕倒在灶台前;记得他在公司遭遇危机时,她偷偷卖掉母亲留下的遗物,只为填补资金缺口;更记得每一个深夜,她蜷缩在沙发角落,抱着膝盖无声哭泣的样子。
他以为只要给她足够的钱,给她一个顾太太的名分,就能弥补这一切。可他错了。他给了她物质,却从未给过她尊严,更没给过她爱。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打破了屋内的死寂。
顾延州睁开眼,拿起手机,屏幕上是助理发来的消息:“顾总,苏小姐刚才去银行取走了所有存款,包括您之前打给她的生活费。她留下一封信,说两清。”
顾延州冷笑一声,指尖用力捏紧了手机,指节泛白。两清?这三年的时光,这三年的点点滴滴,难道真的能用金钱来衡量吗?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天空中露出了几颗稀疏的星星,清冷而遥远。
他想起昨天在书房,苏浅偷偷翻看他书架上那本《霍乱时期的爱情》,看到书页间夹着的一张旧照片——那是他和苏浅刚结婚时的合影。那时的苏浅笑得那么灿烂,眼里有光,而他面无表情,眼神冰冷。
那一刻,苏浅眼中的光熄灭了。
顾延州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嘟——嘟——”
漫长的等待音后,电话通了。
“喂?”苏浅的声音传来,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顾延州喉咙发紧,千言万语卡在嘴边,最终却只化作一句干涩的话:“你在哪?”
“回家。”苏浅淡淡地回答,“顾延州,别再找我了。我们的协议结束了,以后井水不犯河水。”
“苏浅!”顾延州忍不住提高音量,声音中带着压抑已久的痛苦,“你就这么想离开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后传来苏浅一声轻笑,那笑声中带着无尽的悲凉:“顾延州,我们之间,从来没有过‘在一起’。从始至终,你爱的只是那个能掌控全局的自己,而我,只是一个用来偿还债务的工具。”
电话挂断,忙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顾延州握着手机,站在窗前,久久未动。窗外的城市依旧车水马龙,灯火辉煌,却照不进他此刻黑暗的心底。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输得一败涂地。
不是输给了时间,也不是输给了距离,而是输给了自己当年的傲慢与冷漠。他以为婚姻是一场交易,只要筹码足够,就能赢得一切。可他忘了,人心不是商品,感情更不是可以随意标价的东西。
顾延州缓缓蹲下身,双手抱住头,肩膀微微颤抖。
三年亲前婚后,原来所谓的“亲前”,不过是虚情假意的伪装;而“婚后”,才是真心错付的开始。
他以为自己在赎罪,却在不知不觉中,将那个唯一真心待他的人,推向了深渊。
雨后的空气潮湿而寒冷,顾延州抬起头,望着窗外那片虚无的黑暗,眼中满是悔意与绝望。
这一次,他真的失去她了。
而这段错误婚姻带来的伤痛,或许要用余生去偿还,却再也无法挽回那个曾经满眼是他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