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已经下了整整一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像是什么东西在阴湿的角落里腐烂,却又顽强地不肯彻底死去。林默站在浴室门口,手里攥着那串冰冷的钥匙,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门缝里渗出一股难以言喻的腥甜气息,混合着廉价洗衣粉和某种更深层的、令人作呕的腐朽味道,直往鼻腔里钻。
这是苏浅离开后的第二十一天。
按照警方的说法,这是一起完美的意外。滑倒、后脑着地、昏迷、无人知晓、最终因脱水与并发症死亡。一切都很合乎逻辑,符合那个老旧公寓楼的卫生状况,也符合苏浅那个独来独往、性格孤僻的人设。但在林默眼里,这更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默剧,直到谢幕,观众才发现台上早已空无一人。
林默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虚掩的磨砂玻璃门。
浴室比记忆中更加狭小逼仄。白色的瓷砖上布满了黑色的霉斑,像是某种爬行动物留下的爪痕。淋浴喷头还在滴水,滴答,滴答,声音在死寂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每一声都像是敲打在林默紧绷的神经上。浴缸里的水早就干了,留下一圈黄褐色的水渍,像是一道陈旧的伤疤,横亘在洁白的瓷面上。
林默没有开灯,窗外的闪电适时地划过,惨白的光瞬间照亮了整个浴室,也照亮了瓷砖缝隙里那些细微的、暗红色的痕迹。那不是锈迹,也不是污垢,那是干涸的血。
他记得苏浅最后一次给他打电话时,声音有些颤抖,背景里全是哗哗的水声。“林默,我好像听到有人在洗澡,”她说,“可是这栋楼的水管昨天就停了啊。”
当时林默以为那是她工作压力太大产生的幻觉,只是安慰了几句便挂断了。他没想到,那不仅仅是幻觉,那是死亡前的最后求救,也是某种超自然现象的开端。
苏浅的尸体被发现时,已经肿胀发白,泡在浴缸里整整二十天。法医鉴定死亡时间为二十一天前。但林默不信。因为就在昨晚,他梦见苏浅站在这个浴室里,浑身滴水,长发遮住了脸,对着他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然后慢慢转过头,指着镜子说:“你看,我还活着。”
林默走到镜子前。镜面布满水垢,模糊不清。他伸出手,用袖子擦去中央的一块污渍。镜子里映出他苍白的脸,眼窝深陷,瞳孔中布满了红血丝。就在他的倒影身后,浴缸的位置,空气似乎扭曲了一下。
“你来了。”一个声音直接在他的脑海中响起,不是耳朵听到的,而是像电流穿过脊椎般的战栗。
林默猛地回头,身后空无一物,只有那扇窗户在风雨中剧烈摇晃。
“二十天,”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丝怨毒和戏谑,“二十天,我都在看着你。看着你吃饭,看着你睡觉,看着你抱着我的照片哭泣。你以为你看不见我,是因为我藏在你的影子里吗?”
林默感到一阵眩晕,他扶住洗手台,指尖触碰到冰冷的水龙头。突然,水龙头自己转动了起来。没有水流出来,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缓缓流出,滴落在洗手池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在等你。”那个声音越来越近,仿佛就贴在他的耳边,“这栋楼建在坟场上,这里的每一块砖都吸饱了怨气。苏浅死在这里,她的愤怒无处宣泄,只能依附在这个空间里。而你,林默,你是她生前最后联系的人,你是唯一能看见‘真相’的人。”
“什么真相?”林默声音沙哑地问。
“真相是,她不是滑倒的。”
随着这句话落下,浴室里的温度骤降。镜子上的雾气迅速凝结,形成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迹:*是她推的我*。
林默的心脏剧烈跳动,几乎要跳出胸腔。他想起苏浅生前最近的一次争吵,对象竟然是她的上司,也是这栋公寓的房东。那个男人一直骚扰苏浅,而苏浅曾哭着向林默求助,说有人要在浴室里对她动手。林默当时因为加班迟到,没有赶回去,只让苏浅锁好门。
难道……
“二十天了,”镜子里的倒影突然发生了变化,林默看到镜中的自己身后,站着一个浑身湿透的少女。她的脖子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皮肤呈现出尸斑的青紫色,嘴角却咧开到一个不可能的弧度,“她太恨了,恨到灵魂都不愿离去。她需要一个载体,一个能让这栋楼里的怨气释放出去的容器。”
“你想让我做什么?”林默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顺着脊柱直冲天灵盖。
“陪我玩个游戏。”少女的影像慢慢从镜子里探出头,湿漉漉的头发垂落在林默的肩膀上,冰冷刺骨,“浴室的排水口,藏着她的日记本。如果你能在那里面找到那个男人的名字,并把它念出来,我就能安息。否则……”
影像突然消失,浴室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那暗红色的液体还在缓缓流淌,逐渐漫过洗手池的边缘,流向地面。
林默颤抖着蹲下身,看向排水口。那里覆盖着一个生锈的铁丝网,上面缠绕着几缕黑色的长发。他伸手去抠,铁丝网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随着铁丝网被移开,一股更浓烈的腐臭味扑面而来。
在排水口的深处,卡着一本小小的、防水的笔记本。封皮是苏浅最喜欢的淡蓝色,现在已经被血水浸染得看不出原色。
林默拿起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字迹潦草,但清晰可辨。
“他今天又进来了。他说只要我答应陪他喝酒,他就放过我。我不敢报警,他说这栋楼监控坏了,而且……”*
翻到下一页,字迹变得更加凌乱,仿佛写字的人正在经历极大的恐惧。
“我逃不掉了。浴室是唯一的死角,但他知道。他一直在看着我。明天,不,今晚,他就会来。”*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是用指甲狠狠划出来的,几乎划破了纸背:*“林默,救我。”*
林默的手指紧紧捏着笔记本,指关节发白。就在这时,浴室的门被重重地撞开。
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口,逆着走廊昏暗的灯光,看不清面容。那人手里拿着一把扳手,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林先生,”那人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你在找什么?苏浅的命,还是你的良心?”
林默抬起头,看着那人,又看了看手中那本沾血的日记。镜子里,那个湿漉漉的少女影像再次浮现,这一次,她不再微笑,而是张大了嘴,无声地尖叫着,指向那个男人的背后。
林默突然明白,这二十天,并不是死亡的结束,而是复仇的开始。而他,已经站在了舞台的中央,无处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