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已经连绵下了整整一个月，这座南方城市仿佛被浸泡在一缸发臭的浑水中，空气里弥漫着霉斑和潮湿泥土混合的窒息感。林默搬进这栋老式公寓的第三天，就听到了隔壁传来的水流声。
那声音很轻，像是细密的针尖刺破薄膜，又像是某种无声的催促。每当夜深人静，整栋楼陷入沉睡，那淅淅沥沥的水声便会准时响起，持续大约二十分钟，然后戛然而止。这种规律性让林默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但他告诉自己，这只是老房子的管道老化，或者是邻居洗澡时忘了关紧水龙头。
直到第七天，林默在楼道里遇到了那个女孩。
她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色T恤，下摆几乎盖住了大腿，赤着脚踩在磨得发亮的木地板上。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两侧，滴着水，却似乎并不觉得冷。她低着头，从林默身边经过时，身上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类似福尔马林混合着茉莉花的奇异香气。
“你好。”林默下意识地打了个招呼。
女孩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像是一缕烟，随风即散。那一刻，林默注意到她的脚踝上有一圈淡淡的红痕，像是被什么粗糙的东西勒过，又像是长期浸泡在水中导致的皮肤溃烂。
从那天起，林默开始留意那个浴室。
他开始记录。在笔记本上，他工整地写下日期、时间、以及那持续不断的水声。第一天，水声持续了十五分钟；第二天，十八分钟；第三天，二十分钟。数字像是一个逐渐收紧的圈套，每一次记录都让林默的心跳快上几分。他试图透过墙壁倾听，但那水声仿佛不是从管道里传出来的，而是直接从墙壁内部渗透出来的，带着一种粘稠的质感。
第十天，林默在电梯里再次遇到了女孩。这次她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件湿透的衣服，水滴落在电梯的不锈钢地板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与电梯运行时的嗡嗡声格格不入。
“你需要帮忙吗？”林默鬼使神差地问道。
女孩抬起眼皮，那双眼睛漆黑深邃，像是一口枯井，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不用。”她的声音比上次清晰了一些，但依旧冰冷，“还剩下十一天。”
林默愣了一下：“什么剩下十一天？”
女孩没有回答，电梯门开了，她径直走了出去，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单薄和孤独。林默站在电梯里，背脊泛起一阵寒意。他突然意识到，那个“二十天”并不是一个随意的数字，而是一个倒计时。
接下来的几天，林默试图接近女孩，但每次他走到门口，都会听到那越来越急促的水声，像是有人在拼命冲洗着什么，又像是在洗去某种无法洗掉的罪孽。他开始失眠，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女孩脚踝上的红痕，以及那句“还剩下十一天”。
第十五天，暴雨更加猛烈，狂风拍打着窗户，发出恐怖的呼啸声。林默决定不再旁观。他拿着手电筒，站在女孩紧闭的房门前，听着里面传来的水声。那声音变了，不再是轻柔的淅沥声，而是沉闷的、沉重的撞击声，像是重物落入水中，又像是骨骼断裂的声音。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按下了门铃。
没有人回应。水声依旧，甚至更加剧烈。
林默犹豫了片刻，从口袋里掏出备用钥匙——这是房东之前给他的，说是以防万一。他的手在颤抖，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随着“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
一股浓烈的潮湿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那股熟悉的茉莉花香，此刻却显得有些腐烂。屋内一片漆黑，只有浴室的门半掩着，透出微弱的蓝光。林默打开手电筒，光束穿透黑暗，照在积水的地板上。
他一步步走向浴室，每一步都踩在湿滑的地面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当他推开浴室门的瞬间，手电筒的光束照在了浴缸里。
浴缸里没有人。
但水还在流，水龙头并没有完全关闭，浑浊的水不断溢出，漫过浴缸边缘，流向地面。而在浴缸的底部，放着一朵枯萎的茉莉花，花瓣已经凋零，只剩下枯黄的茎干。
林默感到一阵眩晕，他后退一步，撞到了身后的墙壁。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轻微的关门声。他猛地回头，看到女孩站在门口，浑身湿透，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但嘴角却勾起了一抹诡异的微笑。
“你终于来了。”她说。
“这……这是怎么回事？”林默的声音颤抖得厉害。
“这是惩罚。”女孩轻声说道，“我洗了二十天，却永远洗不干净。”
林默想要逃跑，但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他看向浴缸，发现那些浑浊的水中，隐约浮现出一张张扭曲的人脸，它们在尖叫，在挣扎，最终消散在漩涡中。
“还有五天。”女孩转过身，走进浴室，关上了门。
随着门关上，林默被独自留在了黑暗中。他听到里面再次传来了水声，这一次，那声音不再是从墙壁里传来，而是直接在他的脑海中响起，尖锐、刺耳，永无止境。
窗外的暴雨仍在继续，仿佛永远不会停歇。林默靠在墙上，滑坐在地上，看着手中那本写满记录的笔记本，突然意识到，那个“二十天”的倒计时，或许才刚刚开始。而在这栋老旧的公寓里，每一个听到水声的人，都将成为这二十天的一部分，永远无法逃脱。
他闭上眼，试图屏蔽那来自脑海深处的水声，但无济于事。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仿佛就在他耳边低语，诉说着那些被淹没的秘密，以及那些无法洗净的罪孽。在这漫长的二十天里，他将学会如何与恐惧共存，直到最后一滴水干涸，直到最后一声叹息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