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里的水汽终于散尽，镜面凝结的水珠顺着玻璃缓缓滑落，像是一道道无声的泪痕。陈默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串冰冷的钥匙，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这是林浅离开后的第二十一天，也是她尸体被发现后的第二天。
警方已经完成了例行询问，邻居们的窃窃私语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好奇与冷漠。陈默没有理会那些目光，他只是觉得冷，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寒意。他拧开门锁，那声轻微的“咔哒”声在空旷的公寓里显得格外刺耳。
客厅里还保持着林浅生前最后的模样。茶几上放着半杯早已干涸的水，旁边是一张未写完的处方单。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切进来，尘埃在光柱中飞舞，像是无数细小的灵魂在挣扎。陈默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向浴室。他的脚步很轻，生怕惊扰了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那是林浅常用的茉莉花香薰，如今却混合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令人窒息的腐朽气息。
浴室的门虚掩着。陈默推开门，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那是保洁人员为了掩盖某种味道而喷洒的大量药剂。浴缸还在那里，白色的陶瓷表面光洁如新，但在陈默眼中，那却是一个巨大的、吞噬一切的深渊。
他记得那天晚上，林浅就是躺在那个浴缸里。她穿着那件淡蓝色的睡衣，长发像海藻一样在水中漂浮，脸色苍白得像纸。她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的解脱。她说：“陈默，我太累了，我想睡一个长长的觉。”然后，她按下了排水阀。
水流旋转的声音，此刻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陈默走到浴缸前，低头望去。水面平静无波，倒映着他憔悴的脸庞。他的黑眼圈很重，胡茬凌乱，整个人瘦了一圈，仿佛灵魂已经被抽干了一半。他伸出颤抖的手，想要触碰那冰冷的水面，却在指尖即将触碰到水的瞬间缩了回来。他怕，怕那水里还残留着林浅最后的温度，更怕自己一旦触碰，就会坠入那个她离去的黑暗世界。
“浅浅，”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二十天了，你为什么还不回来？”
没有人回答。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提醒着他这个世界依然在按照既定的轨道运行，残酷而冷漠。
陈默跌坐在浴缸旁的地面上，背靠着冰冷的瓷砖。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是林浅最后发给他的那条短信：“再见，别找我。”只有三个字，却像三把利刃，深深地刺进他的心脏。他记得收到短信时，他正在加班，以为这只是林浅又一次情绪低落时的任性表达。他回复道：“早点休息，我明天来接你。”
如果当时他多问一句，如果当时他立刻冲回家，如果……没有如果。死亡是一个瞬间的决断，而活着的人，却要背负着无数个“如果”度过余生。
浴室的灯光有些昏暗，陈默的目光落在浴缸底部的排水口。那里有一缕黑色的长发，缠绕在金属格栅上，像是一个诡异的符号。他盯着那缕头发，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林浅生前的点点滴滴。她喜欢笑，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喜欢在下雨天听爵士乐，喜欢在深夜给他煮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那些温馨的画面此刻变得如此刺眼，每一帧都在嘲笑他的无能和他的迟钝。
“我错了，浅浅，我真的错了。”陈默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泪水无声地流淌，浸湿了衣领。他后悔自己为了工作忽略了她的感受，后悔在她多次暗示痛苦时选择了沉默，后悔自己以为只要给她物质上的满足就能填补她内心的空洞。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浴室里的空气越来越凝重。陈默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一种强烈的困意袭来。他太累了，连续几天的失眠和悲痛让他濒临崩溃。恍惚间，他似乎听到了一阵轻微的水流声，像是有人在轻轻放水。
他猛地抬起头，惊恐地环顾四周。浴室里空无一人，只有浴缸静静地躺在那里，水面依旧平静。是幻觉吗？还是他精神失常的前兆？
他站起身，踉跄着走向门口。就在他的手触碰到门把手的那一刻，他听到了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很轻，很温柔，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在他耳边响起。
“陈默，水凉了。”
陈默浑身僵硬，血液瞬间凝固。他缓缓地转过身，看向浴缸。不知何时，浴缸里竟然蓄满了水，水面微波荡漾，在那昏黄的灯光下闪烁着诡异的光芒。而在浑浊的水中央，林浅的身影若隐若现，她穿着那件淡蓝色的睡衣，长发漂浮，正静静地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凄美的微笑。
“浅浅……”陈默的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清。
林浅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向他招了招。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邀请他共舞。
陈默感到一种莫名的牵引力，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拉扯着他的灵魂。他的双腿不受控制地向前移动，一步步走向浴缸。理智告诉他应该逃跑，应该呼救，但他的身体却像被施了魔法一般，无法停止。
当他的脚跨过浴缸边缘的那一刻，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全身。他低头看去，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浴缸里，而脚下的水，冰冷刺骨，深不见底。
“别怕，”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加清晰，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睡吧，睡醒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陈默的意识逐渐涣散，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他看到林浅向他伸出了手，那双手白皙而修长，是他曾经无数次亲吻过的。他想要抓住她，想要告诉她他有多爱她，多后悔。然而，他的身体却越来越沉，像是坠入了一个无底的黑洞。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浴室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吊灯，灯光摇曳，像是在为他送行。随后，黑暗彻底吞噬了一切。
浴室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浴缸里的水渐渐平静下来，水面倒映着空荡荡的房间。只有那缕缠绕在排水口上的黑色长发，在微弱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第二十二天，陈默和林浅一起，永远地留在了这个充满回忆的浴室里。